“殿下仔细丹墀( chí)。”引路内侍的声音突然响起，惊醒了沉思中的赵元风。
他这才抬眼望去，只见殿前宫墙竟新抹了暗红色的椒泥。这是官家头风发作时才会启用的秘方，据说能镇痛安神。
【陛下的头风... ...似乎犯得更勤了。】
他心头微沉，想起前日医官院院判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来到文德殿前，内侍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睿王殿下且在此稍候。”说完便进殿通传。
不多时官家身边的刘内侍便迎了出来，那张常年挂着标准微笑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殿下，陛下宣您进去。”
赵元风随他进了内殿，躬身行礼。“臣恭请圣安。”
“砰！”奏折被重重摔在御案上，“逆子！”
赵元风撩袍跪地，“臣不知何事引得陛下如此震怒。”
“不知？”皇帝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冰凌，“你府中出现疫病，为何隐匿不报？！”
赵元风额头抵在青砖上，“臣恐消息泄露，引得京畿动荡。”
赵光仪撑着龙椅起身，缓步走近，“恐引京畿动荡？”
赵元风抬起头，正撞上他深潭似的目光。“臣府上十日前的确出现疫病，但第一时间便封锁前院、隔离病患、严控进出。现七名病患中两人已痊愈，其余皆好转，故未敢惊动圣听。”
赵光仪看着赵元风坦荡的模样，心里信了几分。“你既说控制府中人员进出，那为何会引得城南流民营爆发疫情？”
“是臣失察，让贼人趁机偷溜出府散播病源。臣愿亲身前往城南，救治疫情，将功折罪... ...”
“陛下，开封府有本奏。”刘内侍适时呈上奏折。
皇帝扫了两眼，冷笑出声，“好个将功折罪！开封府报你私用禁军运粮通渠！赵元风，你好大的胆子！”
赵元风心下了然。那夜疫病初现，四皇子掌管的城门司突然封了东水门。自己情急之下便用了通渠运送。
“回陛下，臣借通渠运送疫病所需药材，仅在陈州与京城之间往返，未涉军务。”
“药材？”赵光仪将奏折猛地掷下，纸页擦过赵元风肩头，“那船上查出的硫磺、硝石，你又要作何解释？！”
赵元风拾起奏折迅速扫过，随即重重叩首。束发玉冠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得令人牙酸的响声。
“硫磺与雄黄、 朱砂、 雌黄、 皂荚等配制可用来熏屋防疫。在《外台秘要》第四卷第二篇有载。二者用量皆少，确为防疫所需，望陛下明察。”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赵光仪盯着跪得笔直的儿子，半晌才开口，“刘恩，宣医官院院使。”
张院使匆匆赶来，在外殿听完刘恩转述后，躬身道：“禀陛下，古医书确有此类记载。”
赵光仪摆摆手让人退下，坐回御案后。铜漏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赵元风紧绷的神经上。
良久，赵光仪终于开口，“朕给你三日。若控制不住疫病，便两罪并罚，去皇陵守山。”
“臣领旨。”
“刘恩，传旨，”皇帝的声音回荡在殿内，“即日起六皇子领医官院副使接管流民营疫情。凡防疫所需，三司使即刻拨付。”
待赵元风出宫，已在宫门等候半天的墨竹快步上前，低声禀报：“王爷，四皇子的人方才劫了咱们送往流民营的药车。”
赵元风脚步未停，“先回府。”
正要登车，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六哥好手段，连陛下的圣旨都骗到手了。”
赵元风回头，只见四皇子赵元玢( bīn)掀开车帘，脸上挂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不及四哥，”赵元风神色淡淡，“城门司十二时辰的城门钥，倒比圣旨更威风。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还要谢四哥帮我把药车‘护送’到流民营。他日向陛下复命，定为四哥记上一功。”
说完完便登车离去。车帘落下前，他瞥见赵元玢瞬间黑沉的脸色，心情莫名舒畅了几分。
睿王府议事厅。
“城南流民营现在情况如何？”
“墨雨传信来说，流民营已被我们的人封锁住了，已死亡三人，疫病人数增至十七人。”
“死去的病患可有处理好？”
“已命人掩埋五丈深，并撒了硫磺和艾草于坑中。”
赵元风颔( hàn)首，而后继续问道：“府内及我名下的医馆草药是否还有剩余。”
“府内治疗疫病的草药已用了大半，医馆内草药倒还算充足。”
“让墨云亲自押送草药过去。唤府医过来一趟。”
待墨竹退下，墨影悄无声息现身，呈上一卷誊抄的礼单，“王爷，转运司半年来送入宫中的礼单，未见异常。”
赵元风逐行细看，眉头渐锁。“若非随礼送入... ...那宫制残片从何而来？”他指尖轻叩桌面，“四哥、户部、盐铁司、东宫... ...墨影，再去查查户部与东宫之间是否有私下往来。”
不多时，府医来到了议事厅。
府医朝着主座上的赵元风揖了一礼，“参见王爷。”
“于大夫，之前治疗府中疫病的药方几日见效。”
“回王爷，大约七日方能起效。”
“那近日于大夫可研究出缩短治疗时间的精进之法？”
“王爷，恕在下愚昧，未得良方。医官院见多识广，或许... ...”
赵元风挥挥手，“退下吧，若有良方及时来报。”
在府中匆匆用过晚膳，他便带着墨竹前往城南流民营。
墨雨见到赵元风来，上前问安。
“疫病可有恶化？”
“回王爷，十七人中有三人陷入昏迷，五人高热不退，剩余九人在用药后病情还算稳定。”
赵元风点点头道：“宫中可来人了？”
“医官院只派了两人来，其他人要么今日当值，要么手头还有其他公务。恐要明早才能再有人过来。”
赵元风闻言脸色又冷了几个度，官家已经下旨，这医官院竟然还敢托辞。“明早若还没人来，直接派人去医官院去请。”这“请”字咬的极重。
墨雨领命称是，犹豫了一下对赵元风说道：“还王爷请移步帐内，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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