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文默默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喜，也无愤怒。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与世隔绝的沉寂，对外界的任何动静都抱有极深的戒备。

    他并未去接那锦囊，反而踱步上前，目光如实质般在自称李福的来人身上细细打量，从指尖的细微动作到眼神的每一丝变化，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良久，赵光文才伸出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拈起那封信。

    他依旧没有立即拆开，指腹在光滑的火漆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在感受其下隐藏的温度与意图。

    终于，他慢条斯理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那是一些隐晦的措辞，表达了对处境的理解、对未来的“期许”以及愿意提供“必要协助”的暗示。燕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笑，似嘲讽，又似了然。

    李福言语谨慎，只说是部分朝臣对皇帝“宠信奸佞、迫害士族”的极度不满。隐晦地暗示“若王爷有意拨乱反正，天下必有豪杰景从响应。”。

    赵光文恍若未闻，信步走到烛台边，就着跳动的火焰，将信纸一角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那些隐秘的文字，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地。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赵光文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后的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的‘好意’，本王心领了。只是... ...”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方狭小的天空，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疏离，“本王如今不过是一介闲散囚徒，粗茶淡饭，了此残生便是福分。这些黄白之物，还有这信中所言的‘风云’，于本王，已是太过遥远了。恕难从命。”

    他既未表露丝毫野心，也未对信中的提议表现出任何兴趣，反而刻意强调了自己的困境与“安于现状”。

    然而，那被迅速焚毁的信件，以及他并未当场将人轰走或揭发的举动，却又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种可能。

    他什么都没问，却也什么都没拒绝死，仿佛一潭深水，投石问路，却不见回响，只留下无尽的揣测与悬念。

    称李福闻言，非但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反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心领神会，深深垂下头，语气愈发恭谨，却带着一种点到即止的暗示，“王爷过谦了。在小人看来，王爷乃是潜龙在渊，一时困顿罢了。风云若至，自有腾跃九天之时。我家主人，愿静待那一日。”

    赵光文依旧望着窗外，背影纹丝不动，仿佛未闻。

    李福不再多言，将那个沉甸甸的锦囊轻轻放在身旁的茶几上，再次躬身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如同他来时一般，融入阴影之中。

    房门轻轻合上。

    赵光文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锦囊上，幽深难测。他踱步过去，并未去看那金银，指尖却再次拂过那已空无一物的桌案，那里曾放置过那封已化为灰烬的信。

    良久，一声极低语，在这空寂的书房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哦？是吗... ...那就，静候佳音了。”

    潜龙在渊？

    他这潭水，沉寂得太久。但对于蛰伏已久的毒蛇来说，一丝缝隙，一点血腥味，就已足够。

    是时候，让那些自以为能执棋的人，也尝尝被旋涡吞噬的滋味了。只是，谁才是真正的执棋人，尚未可知。

    窗外，初夏的风暖意融融，却吹不散这深院高墙内滋生的致命毒瘤。

    一方欲借刀杀人，火中取栗；一方则困兽犹斗，渴望借此东风重燃死灰。

    阴谋的齿轮，在双方各怀鬼胎的试探中，发出了第一声艰涩的转动声。

    而他们的目标——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与权力，此刻还笼罩在看似平静的京城夜色之下。

    月华如水，京城南郊废弃的皇庄，远离市井的喧嚣，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洛青衣踏过荒草丛生的石阶，指尖拂过斑驳的廊柱。这座隶属于七皇子赵元璋的别院，自其失势潜逃后便显出名不符实的荒凉，如今只剩下呜咽的风声。

    “少阁主。”天机阁的暗卫无声出现，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凝重，“周安三日前确实来过，在偏院地窖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洛青衣眸光一沉。赵元璋至今未有音讯，周安来这荒废之地必有蹊跷。越是看似荒废的地方，越可能暗藏玄机。

    她悄无声息地伏在别院主屋的飞檐之上，伏在阴影深处，一身夜行衣与瓦砾墨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映着星子的眼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果然，约莫一炷香后，两个身影从前院月洞门转出，低声交谈着走向侧厢房。

    借着他们手中灯笼微弱的光，洛青衣认出其中一人正是七皇子府上的二管事周安。

    另一人与其面貌有六七分相似，但更为年长沉稳些。根据天机阁的情报，此人应是周安的兄长兵部侍郎周平。

    洛青衣屏息凝神，内力运至耳窍，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对话。

    “… …兄长，那边催得紧……那批‘白芷’，须得尽快发货才是。”这是周安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几分急切。

    周平的声音则沉稳很多，透着一股官场中人的持重，“… …慌什么……主子自有安排。”。

    他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带着审视，“通路稳妥，比时辰快慢更重要。龙吟关那边… …不是已经打点好了么？”

    “兄长说的是，”周安压低声音，“只是‘雪狼’旧部催促，事关重大，小弟难免… …”

    “慎言！”周平低声喝止，目光更显警惕，“做好你分内之事，余下的，主子运筹帷幄，不必你我操心。”

    “可是，最近好像有人在调查我们… …”周安的声音透着懊恼，“主子说，当年的事绝不能此刻翻出来… …”

    “放心吧，京中一切尚有我等打理。记住，万事谨慎，… …主子虽不便现身，但指令会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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