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哽咽了，“他为何要救我？我那般莽撞，不值得他以命相护。”

    看着他脸上深刻的痛苦与自责，赵元风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后的平静，“三哥，勇武无双，此战功不可没。只是战场上没有常胜的将军，只有不断汲取教训的统帅。胜利，从来都是用无数忠魂的骸骨和鲜血换来的。陆将军今日之举，并非偶然。”

    赵元珽猛地抬起头，看向赵元风，眼中带着不解与挣扎。

    赵元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他救你，不仅仅因为你是大晟皇子，而他选择了忠君报国。更因为，陆将军深知，战场之上，每一个士兵的生命都同样珍贵，不分贵贱！他今日能为你挡箭，他日亦会为任何一个普通士卒舍身。在他眼中，每一条为大晟流血的性命，都值得他拼死守护。这，才是他为将者的担当。”

    赵元珽浑身一震，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击中了他的内心深处。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瞬间闪过陆沉舟平日与士卒同甘共苦、身先士卒的画面，闪过今日城头他重伤之下依旧激励将士的身影，也闪过自己以往或许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普通兵卒生命的些许轻视… …

    再睁开时，他眼中的迷茫与痛苦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所取代。从前，他以为勇武和身份便是资本；而今日，血与火的教训，以及赵元风的话语，让他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责任与重量。

    “从前我只知冲杀，以为那就是为将之道。今日方才明白，为将者，肩上扛的是千万将士的性命，背后护的是万里山河的安宁。”

    他握紧拳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一将莽撞，葬送的是无数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 ...”

    他站起身，面向远方战场上星星点点的营火，那些是为阵亡将士守夜的士兵点燃的。赵元珽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沉重。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他转身，面向赵元风，原本充满豪情的眼眸此刻沉淀下来说不出的坚毅与郑重，他抱拳，一字一句道：“六弟，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我赵元珽，必不忘今日之训！军功不在斩首多少，而在多少儿郎能平安归家；国土不在开拓几何，而在百姓能否安居乐业。从今往后，这把刀，不仅为杀敌，更为守护！”

    赵元风看着他眼中那蜕变后的光芒，知道这位性情耿直的三哥，经历此劫，已然不同。他微微颔首，沉声道：“善。”

    医帐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众人依旧忙碌着。如果是帐外是这些士兵的战场，那帐内就是医者的战场。伤兵源源不断地被抬进来，呻吟与呼喊不绝于耳，无人敢有丝毫停歇。

    “苏姑娘！快！这边！”一名年轻医官急切地喊道，声音带着些许慌乱。

    苏暖立刻快步过去，只见担架上并排躺着两名重伤的士兵，情况都极其危急。

    左边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面容稚嫩，此刻却因剧痛而扭曲，腹部被长矛刺穿了一个骇人的窟窿，尽管用厚厚的纱布紧紧按压，鲜血仍不断汩汩涌出，他的脸色已白如金纸，气息微弱。

    右边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面色灰败，已然昏迷。左大腿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割破了动脉，虽然用布条死死扎住大腿根部，但之前的失血已让他陷入了深度休克。

    “怎么办？两人都需要立刻处理，但麻沸散和特效止血药材只剩下最后一份的量了！”负责分配药材的医官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带着绝望，“要先救谁？这... ...这如何抉择？”

    帐篷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医官和药童都不自觉地看向苏暖。这种抉择最是残酷，却又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苏暖迅速蹲下，再次仔细检查两人的伤势。年轻人伤势虽重，但创口相对集中，若立即手术止血、清理创口，或有一线生机；而老兵失血过多，已出现休克症状，身体机能濒临崩溃，即便立刻手术成功，以目前的医疗条件，存活率恐怕也不足三成...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过一秒，两人的生存机会都在减少。

    “苏姑娘，得快做决定啊！”另一个医官催促道，眼中满是无奈。

    就在这时，那腹部重伤的年轻士兵竟艰难地掀开眼皮，嘴唇翕动。苏暖立刻俯身下去，听到他气若游丝地断续说道：“先… …先救李头儿… …他… …他家有… …有老娘… …和… …三个娃… …” 他说完便力竭，再次昏死过去。

    帐篷角落里，几个伤势较轻、正在等待处理的士兵闻言，忍不住别过头，低声哽咽起来。谁不知道李头儿是营里有名的孝子，家里全靠他一人军饷过活。

    “小柱子才十八，刚定亲... ...李头儿是我们伙长，刚才为了救我们几个才冲在最前面... ... ”

    苏暖的心被狠狠揪住，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一边是更有可能救活的年轻生命，一边是承载着一个家庭希望... ...

    作为医生，她应该选择生存几率更大的那个；但作为一个人，她无法忽视这种牺牲自我成全他人的精神。

    不！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呐喊。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任何一个！立刻准备，两人同时进行手术！”

    她语速极快地说道：“麻沸散用温水稀释，分成两份，优先保证镇痛效果！将剩下的止血药材研磨得更细，最大限度利用！”

    “张医官，你负责清理年轻人腹部的创口，我教你一种压迫止血法，动作要快！沈老，您帮我一起，处理李大哥的腿部动脉！用我教你们的那种三重结扎法... ...”

    “其他人，准备好热水、纱布、缝合针线！”

    沈老忍不住劝道：“苏丫头，这太冒险了！药材有限，两人同救，只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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