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风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试图抹去所有异常的痕迹。
“回去再说。墨竹，你先送苏暖出宫，小心点。”
在墨竹的周密安排下，苏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而赵元风，则在原地又静立了片刻，彻底平复了心绪，确认看不出任何破绽后，才挺直脊背，重新走向那灯火通明、依旧喧闹的宫宴大殿。
此时宫宴已近尾声，酒酣耳热，气氛看似更加热烈，实则底下暗藏的目光愈发复杂。他面色依旧带着一丝病发后的苍白，但步伐沉稳，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冽。
赵元风一落座，便敏锐地察觉到几道含义不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并未与之对视，只是端起内侍重新斟满的酒杯，指尖微凉，心中冷笑，这宫里的眼睛，果然无处不在。
“六弟，”身旁的宁王赵元珩微微倾身，借着举杯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关切地问道，“脸色怎么还是这般差？头风可缓和些了？若实在不适，不必强撑。”
他的关心是真心实意的，带着兄弟间的情谊，只当他是饮酒不慎引发头疾，身体不适。
赵元风侧头，对上五哥担忧的眼神，心中一暖，放缓了语气低声道：“劳五哥挂心，已无大碍，只是有些疲惫，歇息片刻便好。”
就在这时，上首的太子赵元玙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回归，带着几分酒意，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御座附近的人都听见，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
“六弟方才离席许久，可是身子有何不妥？这除夕宫宴，君臣同乐，六弟若因身体之故缺席良久，岂不扫兴？还是说... ...有何要事，比陪伴父皇守岁更重要？”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绵里藏针，暗指他离席太久，有失礼数，也是在质疑他离席的真正目的。
瞬间，附近几桌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过来。
赵元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唇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歉意的弧度，起身向太子及御座方向微微躬身。
“臣弟谢太子殿下关怀。不过是饮酒不慎，引得呕吐不止，恐污了殿前雅兴，故在偏殿多歇息了片刻，扰了父皇与诸位雅兴，是臣弟之过。”
御座之上，一直看似与皇后闲谈、并未过多关注此事的赵光仪，此刻目光缓缓移了过来，落在赵元风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
“哦？可是头疾又犯了？”赵光仪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朕记得你这头疾之症，发作起来甚是磨人，往往需卧床静养半日方能缓解。今日倒是恢复得快。”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赵元风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陛下并非全然信了他的说辞。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愈发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回陛下，许是方才在外面，冷风一激，反倒疏通了郁结，此刻虽仍有些乏力，但呕逆之感已消，不敢因微末小疾再扰圣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许是托陛下洪福，列祖列宗庇佑，方能让臣得以速愈，重返宴席，共庆佳节。”这话让人难以深究。
赵光仪闻言，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意味渐渐淡去，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他并未坚持追问，只是摆了摆手，“既如此，便好。不过，既是不适，还是让医官来看看，开些安神静气的方子，莫要强撑。”
听到皇帝要传医官，赵元风心知不妥。医官一把脉，定然能诊出他此刻气血未平、心神耗损之象，与“快速恢复”的说辞相悖，必引猜疑。
他立刻再次躬身，“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然此刻宫宴正酣，君臣同乐，实乃难得佳境。若因臣些许微恙，劳动医官奔走，惊扰圣驾与诸位宗亲大臣雅兴，臣心中实在难安。”
他微微抬首，目光真诚地望向御座，继续道：“臣自觉已无大碍，只是略感疲惫，想必静养一夜便可恢复。不若待明日，若仍觉不适，再召医官细细诊治，届时再向陛下禀明，方不至扰了今夕团圆守岁之喜。还请陛下允准。”
赵光仪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似乎在权衡他这番话的真伪与用意。殿内也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天家父子的对话上。
片刻，皇帝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审视终于散去，化作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既然你如此坚持，朕便准了。不过，身子终究是你自己的，莫要逞强。”
“臣谨记陛下教诲！”赵元风郑重应下，心中那块大石暂时落地。因为他知道，陛下这份“关心”恐怕不会就此停止。
太子在一旁听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再多言，自顾自饮了一杯酒，只是眼神中的晦暗更深了些。
赵元风重新落座，端起酒杯，指尖却微微发凉。这顿除夕宫宴，吃得他身心俱疲。
墨竹将苏暖安全送至洛青衣小院，便匆匆返回宫中照看赵元风。苏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沾染了灰尘的衣摆，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院门。
院内，洛青衣依旧坐在堂屋的炭火旁，似乎从未移动过。听到声响，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暖身上，将她略显疲惫却强自镇定的神色、以及衣裙上不易察觉的灰尘尽收眼底。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将一直温在炉子上的热茶斟了一杯，推了过去。“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苏暖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啜饮了一口，暖流涌入胃中，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和方才在宫中的惊心动魄。
“阿姐... ...”苏暖放下茶杯，斟酌着开口，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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