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风略一停顿，点出了德妃最大的倚仗，“后来九弟早夭，八弟便成了陛下最小的儿子。陛下对幼子难免多些偏爱，连带着对她这个生母，也是恩宠不断，这些年下来，竟也成了后宫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苏暖轻声接话：“所以她虽无强大的外戚支撑，却能圣眷不衰。”
“不错。”赵元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正因如此，她才更需要处处用心。她不像皇后，有整个陇西李氏作为底气。她所能依靠的，只有陛下的宠爱和八弟的前程。所以她在陛下面前，永远都像她的名字那般温柔体贴、不争不抢的模样。”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嘲：“但也别真当她是个与世无争的。能在后宫屹立多年，她自有她的手段。与她打交道，要记住，她的温和是她的武器，亲切是她的姿态。在这后宫，她是一株看似柔弱，却将根须深深扎紧、极力向上攀附的藤蔓，一切行为，最终都是为了她自己和八弟的地位。”
苏暖将他这番话细细品味，心中对德妃的认知更加清晰立体。她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他颈窝，闷声道：“我明白了。只是经过今日，我算是被彻底放在这两宫争斗的焦点上了。往后，怕是难得清静。”
赵元风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语气斩钉截铁，“无妨。她们要斗，是她们的事。德妃的承诺不可轻信，但… …若她提供的某些信息或便利于我们有利，在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倒也不必全然排斥。这京城的水浑，有时候，借力打力也未尝不可。”
苏暖领会了他的意思，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说：“好，我知道了。我会小心衡量的。”
赵元风轻声笑了笑，“倒是也不必那般小心翼翼，以后若宫里再有人召见，无论谁，若你不想去，或觉得不妥，便让府里人立刻通知我。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管。”
听到这话，苏暖却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从他肩上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虽然依旧依偎在他怀里，但眼神却透着清醒，“阿晏，我知道你想护我周全，我也很感激。但我不能永远只躲在你的身后。”
她微微直起身子，认真地说：“就像今日，我知道德妃娘娘召见不简单，皇后娘娘更是步步紧逼。这些风雨，不是我闭上眼睛、躲进王府就能消失的。她们看重我，或许是因为你，或许是因为我自身可能带来的那点价值。既然避不开，那我就得学会自己去面对，去判断，甚至… …去利用。”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坚定，“我希望站在你身边，是能与你并肩看清前路、甚至能为你分担风雨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分心呵护、易碎的花瓶。你的庇护是我的底气，但我的清醒和判断，才是我们都能走得更远的依仗。”
赵元风凝视着她，车厢内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明亮夺目。他没有因为她的“不领情”而不悦，反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激赏和更深沉的爱意。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带着珍视的力度。
“我明白。”语气带着一种对等身份的认同与尊重，“我的暖暖，从来就不是需要攀附他人生存的菟丝花。你想看清前路，我便带你一起看；你想分担风雨，我便与你并肩而立。”
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但答应我，无论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面对风雨，都要让我知道。你的判断和独立，与我护你周全，从不冲突。”
苏暖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心中最后一丝因皇宫带来的阴霾也消散了。她重新靠回他怀里，这次是全然放松的姿态，轻声应道：“好。”
马车在睿王府门前稳稳停下，赵元风先一步下车，然后回身，向她伸出手。苏暖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借力下了车。两人携手步入王府，灯火通明的府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纷扰暂时隔绝。
睿王府内熟悉的景致、静谧的空气，让苏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总算是回来了。”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卸下重担后的轻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今日在宫中周旋于两宫之间，辛苦了。一会儿用过饭后，早点休息吧。”
苏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与其说是辛苦，不如说是长了见识。以前只在… …只在话本里听说后宫倾轧，如今亲身经历，才知道其中步步惊心。”
她差点顺口说出“只在电视里看过”，心头一凛，及时改成了“话本”，但那一瞬间的卡顿和微妙的用词差异，还是落在了赵元风耳中。
赵元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廊下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暖暖，”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能感觉到，你与这世间的其他女子… …很不同。”
苏暖心中猛地“咯噔”一下，血液似乎都凝滞了片刻。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他目光中的坦诚和深沉牢牢锁住。
“你的医术，你的验尸手段，那些闻所未闻的见解和新奇的器具，尚且可以解释为你传承于百草谷。”他缓缓说道，仿佛每一个字都敲在苏暖的心上，“但是…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但是你偶尔脱口而出的、迥异于常人的词语，你对皇权、对尊卑那种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 …审视的态度，你思考问题的独特方式，还有你骨子里那种不依附于任何人的清醒独立… …这些，都不是一个百草谷就能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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