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持续了整整一日。当最后一缕香火燃尽，众人陆续离去时，太子妃却仍站在墓前，一动不动。

    “殿下，”赵元风上前轻声道，“该回了。”

    太子妃转头看他，眼中空洞无物：“六弟，你说... ...人死后，真的有来世吗？”

    赵元风不知如何回答。

    “我希望有。”李柔嘉

    自顾自地说，“希望殿下来世，做个普通人。娶个寻常女子，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生... ...不要再卷入这些... ...”

    她说着，终于落下一滴泪。那泪落在素白衣襟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水花，很快就被秋风吹干。

    “六弟，有些仇，可以不报；但有些真相，不能永远埋没。”

    她说完转身离去。素白的身影在秋风中渐行渐远，如同风中残烛，却倔强地燃烧着最后一点光。

    赵元风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太子葬礼后的第七日，一道懿旨从仁明殿传出：太子妃李柔嘉携皇长孙赵韫扬，迁居汴阳，守孝三年。

    这是大晟的规矩——储君薨逝，若其子年幼，母妃常携子离京守孝，既是全了孝道，也是避嫌。汴阳有行宫，有王府，生活无忧，却远离朝堂是非。

    离京前三日，苏暖去了东宫。大火后的宫殿仍在修缮中，处处可见焦黑的梁柱、熏黑的宫墙，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烟熏味。

    李柔嘉暂居偏殿，殿内陈设简朴，已开始打包行装。见苏暖来，她放下手中的衣物，露出一丝浅笑：“县君来了。”

    “殿下。”苏暖行礼，将带来的药箱放下“臣女来为您再请一次脉。”

    李柔嘉伸出手腕，轻声说：“其实不必了。本宫的身子自己清楚，不过是心病，药石无用。”

    苏暖仔细诊脉，脉象虚浮，确是忧思过度、心力交瘁之症。

    她开了个温补安神的方子，又取出一包自制的香囊：“这里面是些安神的草药，殿下带到汴阳，夜里若是睡不着，放在枕边，或有助益。”

    李柔嘉接过香囊，放在鼻尖轻嗅，眼中泛起水光：“县君有心了。”

    两人对坐饮茶，茶是上好的龙井，但喝在口中，却品不出滋味。

    窗外秋风卷落叶，沙沙作响，更添萧瑟。

    李柔嘉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焦黑的梅树上——那是太子亲手所植，如今已被大火烧得只剩枯枝。

    “县君可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本宫刚嫁入东宫时，也曾惶恐不安。那时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是太子妃，要端庄，要得体，要... ...做个合格的储君正妻。”

    苏暖静静听着。

    李柔嘉继续道：“本宫在这东宫，见过太多人来人往。有真心来拜见的，有虚情假意奉承的，有暗中窥探的... ...后来时间久了，本宫渐渐明白，这深宫就像一张网。每个人都在网中，挣扎，算计，互相撕咬。本宫也曾想过，就这样吧，循规蹈矩，安安分分，过完这一生。”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光彩：“直到县君献药方。满朝质疑，连殿下都有些犹豫。可本宫看着你——一个女子，站在朝堂之上，不卑不亢，用那些闻所未闻的方法证明药效... ...那一刻，本宫忽然觉得，这深宫之中，或许还有别的活法。”

    苏暖轻声道：“臣女只是尽医者的本分。”

    “不，不只是本分。”李柔嘉看着她，目光清明，“本宫在你眼中看到了光。那种光，这深宫里太少见了。”

    苏暖心中微动：“殿下... ...”

    “本宫没事。”李柔嘉擦去眼角泪痕。“后来本宫开始做些不一样的事。给太子谏言，关注民生。殿下起初惊讶，后来却也支持。他说，他的太子妃，就该是这样有见识、有胆识的女子。”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本宫以为，终于找到了在这深宫中生存下去的方向。”

    “可是... ...”李柔嘉眼中泪光闪烁，“可是这深宫，这朝堂，容不下殿下，也要... ...毁了本宫好不容易找到的这条路。”

    苏暖握住她的手：“娘娘，不是您的错。”

    “本宫知道不是。”李柔嘉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只是觉得... ...可笑。本宫以为找到了方向，以为终于能活出点人样，可谁知，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大火，什么都没了。”

    她望向窗外，声音缥缈：“如今本宫要走了，去汴阳。只是这一次，本宫不会再找什么方向了。就这样吧，安安分分，了此余生。”

    这话说得悲凉，苏暖心中酸楚，却不知如何安慰。

    “还有一事，想要拜托县君。”李柔嘉握住她的手，眼中闪过决绝，“韫扬还小，本宫此去汴阳，恐有不便。若将来... ...若将来本宫有什么不测，还请县君看在昔日情分上，照拂韫扬一二。”

    这话说得悲凉，苏暖忙道：“殿下何出此言？汴阳安宁，您定会平安... ...”

    “本宫不是怕死。”李柔嘉摇头，“只是这深宫之中，本宫看得太多。有些人，有些事，不会因为本宫离京就罢手。本宫不怕，但韫扬... ...他毕竟是殿下的骨血。”

    苏暖明白了。李柔嘉这是在托孤。

    “殿下放心，”她郑重承诺，“只要臣女在一日，定会护皇长孙周全。”

    李柔嘉这才露出真心的笑容：“多谢。”

    太子妃启程前一日，国公李牧与国公夫人悄然入宫。

    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两个贴身侍从，从侧门进入东宫偏殿，这是皇帝特许的。

    李柔嘉见父母到来，眼中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却也带着愧疚：“父亲，母亲，劳你们跑这一趟。”

    国公夫人叶氏一见女儿，眼圈就红了。她上前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哽咽：“瘦了... ...瘦了好多。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女儿不苦。”李柔嘉强笑道，“只是... ...让父母担心了。”

    李牧站在一旁，神色依旧严肃，但眼中也难掩痛色。他环顾这简朴的偏殿，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容，心中如刀割，面上却依然沉稳。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

    “都好了。”李柔嘉点头，“明日一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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