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爷丢粮又丢财的那段时间，黄岩基地悄悄地缓过了一口气。
那五万斤从黑龙偷来的粮食，曲靖没有全部拿出来。
他只拿了一小部分，以意外发现的小粮库的名义，分批交给了民政老周。
每次不多，几百斤，够撑几天就行。
这样既不会引人怀疑，又能让配给稍微宽裕一点。
老周每次收到粮食，都激动得差点给曲靖跪下。
他不知道这些粮食从哪儿来的，只知道每次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曲部长那边总能变出一点。
“曲部长，您真是……您真是咱们的救命恩人！”老周有一次红着眼眶说。
曲靖摆摆手：“别这么说。都是为基地。”
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救命粮，还在元宝的空间里堆着呢。
春天来的时候，前线传来了消息。
黑龙的人退了。
不是战略撤退，是真的撑不住了。
龙爷丢了五万斤粮食，又疯了似的清洗内部，杀了几百人，士气跌到谷底。
前线那些士兵本来就饿着肚子打仗，一听后方出了这么大的事，谁还有心思拼命？
周镇在边境观察了几天，确认黑龙的人确实在往后撤，立刻派人回基地报信。
“机会来了。”他在信里说，“趁他病，要他命。”
霍宣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喝药。他看完信，放下药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议事厅里的人。
“你们说，打不打？”
没人立刻回答。
打，意味着反攻，可能收复失地，能出一口恶气。
但也意味着要消耗更多的粮食，可能死人，万一打输了，连现在的局面都保不住。
周镇不在，没人能拍着胸脯保证能赢。
霍宣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霍少庭身上。
“少庭，你说。”
霍少庭站起来，腰挺得很直。
“打。”
一个字，干脆利落。
霍宣看着他：“理由。”
“黑龙现在是最弱的时候。”霍少庭说，“龙爷疯了，杀了那么多人，军心散了。前线那些士兵，饿着肚子，没有斗志。咱们有粮，虽然不多，但比他们强。趁这个机会打回去，能收复失地，也能提振士气。错过这个机会，等他们缓过来，就难了。”
霍宣点点头，又问：“谁去？”
霍少庭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去。”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霍宣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霍宣看着这个长子，二十岁的青年，眉宇间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这几年的历练，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得多。
“你带兵打过仗吗？”
“没有。”
“那你怎么打？”
霍少庭想了想，说：“周伯伯在。他打了一辈子仗，我跟着他学。”
霍宣点点头，没有再问。
“好。”他说，“你去。让周镇带着你，打赢了，是你的功劳，打输了，也别丢我的脸。”
霍少庭躬身：“是。”
出征那天，霍少庭来找元宝。
“跟我去。”
元宝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在议事厅旁听吗？”霍少庭说，“旁听有什么用？真刀真枪干一场，比听一百次会议都强。”
元宝看着他，没有说话。
霍少庭又说：“你爸那边，我去说，你要是不敢，就算了。”
元宝笑了。
“谁说我不敢？”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
曲靖知道这事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元宝，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那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想去？”
“想。”
曲靖点点头，没有拦。
“记住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元宝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反攻的第一仗，打得很顺。
黑龙的人确实没什么斗志。
那些饿着肚子守了几个月的士兵，一听说黄岩的人打过来了，第一反应不是迎战，是跑。
周镇带着主力正面推进，霍少庭带着一支偏师从侧翼包抄。
元宝跟在霍少庭身边，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跟着。
仗打到一半，出了点意外。
黑龙的一支小队从侧后方摸过来，想偷袭霍少庭的指挥位置。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些人离他们只有几十米。
霍少庭身边的人不多，硬拼的话，胜负难料。
“撤？”有人问。
霍少庭攥紧了刀，没说话。
元宝忽然开口：“给我几个人。”
霍少庭看着他：“干什么？”
“拖住他们。”元宝说，“你带着主力走，绕到他们后面去。”
霍少庭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你行吗？”
元宝没回答，只是从腰间拔出那把阿木教他练了无数次的短刀。
霍少庭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给你十个人。撑一刻钟。”
元宝点点头。
一刻钟。
他要带着十个人，拖住对方三十多人。
霍少庭带着主力走了。元宝带着那十个人，隐在废墟后面，等着黑龙的人靠近。
近了。更近了。
元宝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喊了一声：“打！”
十个人，三十多个，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但他们打得很凶，不是不怕死，是知道，只要撑住一刻钟，主力就能绕到后面，就能赢。
元宝冲在最前面。
他的刀很快，快得连自己都没想到。
那些在阿木手下练了无数次的招式，这一刻全用上了。
有人倒在他刀下，有人从他身边冲过去，有人被他一脚踹开。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就在快撑不住的时候，后面响起了喊杀声。
霍少庭的主力，到了。
黑龙的人瞬间乱了，前后受敌，跑都没地方跑。
不到一刻钟，那三十多人全部被歼灭。
战斗结束，霍少庭跑到元宝身边。
元宝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但腰挺得很直。
“撑住了？”霍少庭问。
元宝点点头，咧开嘴笑了笑。
霍少庭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样的。”
接下来的仗，越打越顺。
黑龙的人节节败退，一路退到老鹰峡那边。
周镇带着人追，霍少庭带着人堵，元宝带着那十个人，专挑最难啃的地方打。
半个月后，黄岩的人收复了老鹰峡。
那是去年冬天丢的防线，是死了几百人才丢掉的防线。
现在，打回来了。
消息传回基地，整个黄岩都沸腾了。
霍宣在议事厅里亲自召见了有功人员。
霍少庭站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
元宝站在他旁边，身上还缠着绷带，但眼神很亮。
周镇站在另一边，脸上带着疲惫，但笑得合不拢嘴。
霍宣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霍少庭面前。
“打得不错。”
霍少庭低下头：“是周伯伯教得好。”
霍宣点点头，又看向元宝。
“你是曲靖的儿子？”
“是，首领。”
“听说你带着十个人，挡住了三十多个？”
元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霍宣看着他，忽然笑了。
“十六岁，能打成这样，不容易。”他说，“赏。跟你爸一样，进议事厅，正式议事。”
正式议事，不是旁听。
十六岁，正式进入议事厅，整个基地独一份。
元宝愣了一下，然后躬身：“谢首领。”
那天晚上，元宝回家的时候，江秀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儿子浑身是伤地回来，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拉进屋里，让他坐下，端来热水，给他擦洗伤口。
曲宁在旁边帮忙，递纱布递药，一声不吭。
曲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等伤口处理完了，他才走过去，在元宝对面坐下。
“感觉怎么样？”
元宝想了想，说：“还行。”
曲靖笑了。
这个“还行”，跟上次一样，但意思不一样了。
上次是稳，这次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
“少庭那边，”曲靖问，“以后打算怎么办？”
元宝看着他，想了想，说：“一起走。”
曲靖点点头。
元宝点点头。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传来欢呼的声音，那是基地在庆祝胜利。
但在这间屋子里，很安静。
江秀秀坐在元宝旁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曲宁靠在门口，看着哥哥，眼睛里亮晶晶的。
曲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他想起了很多事。
朱雀基地那个破旧的维修铺，南迁路上的艰难，黄岩基地的小院子，那些偷偷摸摸攒粮食的日子，那些潜入黑龙的夜晚。
现在，他的儿子，十六岁，在议事厅里有了自己的位置。
他转过身，看着元宝。
元宝也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着，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