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答应得比曲靖预想的还要痛快。
消息传回黄岩那天，曲靖正在院子里修一台柴油机，满手油污。
老周站在旁边念信，念到宋明愿出东沟三块地，换两家结盟之谊时，曲靖手下顿了一下。
“三块地？”他抬起头。
“三块。”老周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东沟那片，我晓得，靠着百部东边，地不算肥，但位置好，挨着咱们北边那条商道。”
曲靖把扳手放下，拿布擦了擦手，接过信又看了一遍。
宋明的字写得很漂亮，不愧是老派读书人出身，一笔一画端端正正，话也说得体面什么两家永结同好，什么儿女亲事本是天定，好像他从来就是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他倒是舍得。”曲靖把信放在桌上。
老周笑了。
“舍得？首领，您信不信，那三块地八成早就不在他手里了。说不定被占了，说不定种不出东西，他拿来换个人情，空手套白狼。”
曲靖没笑。
“地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认了这个关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黄岩的傍晚，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来，灰白色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从今天起，他就是疏月的爹了。逢年过节要走动，红白喜事要来往。以后百部有事，黄岩不能不管。”
老周不笑了。
“那咱们还答应？”
曲靖转过身。
“为什么不答应？三块地是假的，但岳父这个身份是真的。宋明想攀咱们，咱们也得用他，百部那个位置，卡在北边商道的咽喉上，以前他不松口，咱们的货得绕东岭，多走半个月，现在他主动递梯子，咱们接着就是了。”
老周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
“也是。他认女儿，咱们认他这个亲家。他想占便宜，得先出力。”
“就是这个理。”
曲靖坐回去，拿起扳手，继续修那台柴油机。
“去跟疏月说一声，让她有个准备。”
老周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首领，宋明说要来送嫁。”
曲靖头也没抬。
“让他来。嫁妆备厚一点，别让人挑理。”
老周笑了。
“您这是要把他架起来啊。礼数到了，他以后想翻脸都不好意思。”
曲靖没说话。
林疏月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屋里绣东西。
曲宁教她的，绣一朵花，歪歪扭扭的，她自己看着都想笑。
曲渊进来的时候，她把布往身后藏了藏。
“别藏了，我看见了。”曲渊坐过来，把那块布抽出来，看了看。
“这是……花？”
林疏月瞪了他一眼。“是云。”
曲渊又看了看。“哦。云。挺像的。”
林疏月气得捶他。
曲渊笑着躲，躲了两下，忽然不躲了，握住她的手腕。
“疏月，有件事跟你说。”
她看他脸色变了，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宋明答应了。三块地，换两家结亲。”
林疏月的手凉下来。
她把手从曲渊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疏月。”曲渊蹲下来，看着她。“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可以反悔，地不要了，什么都不用要。”
林疏月摇摇头。“不是不愿意。”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就是……觉得恶心。”
曲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他从来没管过我。我妈死的时候，他在外面喝酒。我被送去别人家寄养的时候，他在跟新娶的女人过日子。现在他要来当父亲了。就因为我嫁的是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抖了。
“他要是一直不来，我还能骗自己，说他不知道，说他没办法，可他来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来。”
曲渊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没哭，就那么靠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把自己缩起来。
“以后他来，你就当走亲戚。”曲渊说。
“客客气气的，别跟他翻脸。但也别委屈自己。不想见就不见，不想叫父亲就不叫。有我呢。”
林疏月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你爸怎么说？”
曲渊说：“我爸说，让他来送嫁。嫁妆备厚一点。”
林疏月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但也有一点释然。
“你爸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曲渊也笑了。
“我爸那人，看着老实，一肚子坏水。”
林疏月推了他一把。
“不许这么说你爸。”
“我说的是实话。”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笑着笑着，林疏月的眼泪掉下来了。
曲渊伸手给她擦，擦了一颗又掉一颗。
“别哭了。”他低声说。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我高兴。”
宋明再来黄岩，是一个月后。
这次他带了不少东西，带的人也多了。二十多个随从，个个精壮，腰里别着家伙。
他自己穿了一身新衣裳，藏青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像个来巡视产业的大地主。
曲靖在议事厅见他。
这次没在正厅，在偏厅。茶也没上好的，就是普通的粗茶。
宋明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展开，笑着说：“曲首领这里的茶，别有风味。”
曲靖也笑了。“粗茶淡饭，宋首领别嫌弃。”
两人寒暄了几句，宋明就绕到了正题上。“曲首领，疏月的亲事，日子定了没有？”
“定了。下月初八。”
宋明点点头。
“好日子。我那边也准备了些东西，给她添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单子，递过来。
曲靖接过来看了看，倒是不小气，粮食1000斤，十匹布料、四对金镯、两套银器，还有一匣子珍珠。
“宋首领破费了。”
“应该的。”宋明叹了口气。
“这孩子命苦，没了母亲。我这个当爹的，亏欠她太多，以后到了曲家，还望曲首领多照看。”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
要不是曲靖知道他的底细，差点就信了。
“疏月在黄岩住着，就是我们黄岩的人。”曲靖说。
“到了曲家，自然不会受委屈。”
宋明点点头，抹了抹眼睛。
“那就好，那就好。”
正说着，曲渊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军装，腰里挂着刀，步子迈得大，进门先给曲靖行了个礼，然后转向宋明，抱了抱拳。
“宋首领。”
宋明站起来，上下打量他。
曲渊长得精神，身板直，眼神正，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心里满意，脸上笑得更加慈祥。
“好好好，一表人才。疏月有福气。”
曲渊没接话。他站在那儿，不卑不亢，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明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什么“百部黄岩同气连枝”，曲渊一一应了，但不多说一个字。
宋明心里有点不痛快，但脸上不显，笑着说：“曲总指挥年轻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曲渊说：“宋首领过奖。”
场面就这么不冷不热地维持着，直到林疏月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简单的用丝带扎起来，脸上没怎么打扮，干干净净的。
进门的时候，她先和曲靖打招呼，看了曲渊一眼，曲渊微微点头。
她才转向宋明，叫了一声“宋首领”。
宋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宋首领，不是父亲。
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疏月，好久不见。瘦了。”
林疏月没说话。她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
宋明往前走了一步。
“疏月，我给你带了些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单子。
林疏月看了一眼，没动。
“宋首领破费了。”
又是宋首领。
宋明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他毕竟是个老江湖，很快就调整过来。
“疏月，爸知道你心里有气。以前是爸不对，爸对不起你。以后爸补偿你。”
林疏月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要补偿。”
宋明愣了一下。
“我只要你别骗我。”林疏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来，不是为了认我，是为了攀附曲家，咱们都别装。”
屋里一下子静了。
曲靖端着茶杯，没动，曲渊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没说话。
宋明的随从在门外站着，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宋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
他看着林疏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不是刚才那种慈祥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带着一点苦涩，一点自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确实不是为了认你来的。”
林疏月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哭。
“可我说的那些话，也不全是假的。”
宋明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妈的事，我确实对不起她。你的事，我也确实没尽到责任。可事情已经这样了，说什么都晚了。”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不认我。没关系。你就当我是个远房亲戚，逢年过节走动走动。百部那边，我会给你留个院子。你想回去住就回去住，不想回去就不回去。”
林疏月看着他，没说话。
“地的事，是真的。东沟那三块地，我已经让人去办手续了。过几天就把契约送来。”
宋明站起来，整了整衣裳。“疏月，我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娘留给你的那块玉佩，好好收着。那是她家的传家宝。”他顿了顿，“也是她留给你唯一的念想。”
说完，他走了。
林疏月站在那儿，看着门口，一动不动。
曲渊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疏月。”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他说得对。他说的那些话，不全是假的。”
曲渊把她揽进怀里。“我知道。”
“可我没办法原谅他。”
“不用原谅。”曲渊说，“你过好你的日子，就是最好的回答。”
她靠在他肩上，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