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叶舜英瞥见幕布后面的小怪物后，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一直蔫巴巴的垂着头，再也没了看戏的心思。

    顾培风察觉到小姑娘不对劲，低头问道：“不想看了？”

    “嗯，”叶舜英点点头：“我想回家了……”

    “这就要回家了？”现在台上换了马戏，几只穿了衣服的狗儿正推着车跑来跑去。原先还嫌表演不够有趣的殷茵看得起劲，一听叶舜英这样说，她连低头都没低头，开口便道：“时间还早呢，不再看一会儿吗？说不定后面还有更稀奇的呢。”

    “咳……”顾培风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

    殷茵不耐烦地回头，刚要说想咳出去咳个够，就看到顾培风眼睛抽风般一个劲朝叶舜英方向使眼色。

    殷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叶舜英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发红，全然不似刚才兴高采烈的模样。

    “呃……”她不擅长理解人类的情感，也很难看懂人类复杂的表情，于是猜测叶舜英是被刚刚突然出现的毛怪物吓到了。

    在她看来吓到是小事，大不了事后画个安神符叫叫魂也就罢了。

    但麻烦在于这小孩是薛清河的，若她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差错，薛清河必定会找上门来质问，一想到自己要与那个一根筋的小子扯皮，殷茵就觉得头疼。

    “行吧，”殷茵不情不愿地站起身：“那就送你回家。”

    三人起身离开喧闹的帐子，外面的寒风一吹，叶舜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下意识地往殷茵身边靠了靠，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紧紧地牵住了顾培风的衣角。

    大约是觉得回去的路上太过沉闷，叶舜英忍不住，抬头问顾培风：“顾家阿兄，我能跟你们一起回苍梧坊吗？我想找珍珠姐姐玩。”

    “这……”顾培风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殷茵，见她没什么表示，低头耐心道：“今天恐怕不行，你舅舅特地嘱咐要把你平安送回家，若是带你去坊里，他寻不到你，定要担心了。不如这样，过些天等你有空，我让珍珠去你家寻你玩，可好？”

    叶舜英听了，原本带些希冀的小脸瘪了下去，失望地摇摇头不做声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家？”殷茵难得主动去问。

    “家里没什么好玩的，”叶舜英闷闷不乐地用脚尖踢着路边石子：“我舅舅和姐姐差事忙，常常天黑了都不回家，家中常年就我一人，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殷茵得到答案后，却不知道如何接话了，三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叶舜英忽然又抬起头，好奇道：“殷娘，我听说苍梧坊里可以买到愿望，是真的吗？”

    殷茵脚步未停，淡淡道：“是真的。”

    叶舜英眼睛一下亮了，“那我也想买一个愿望！”

    “哦？你想买什么愿望？”提到这个，殷茵难得感了兴趣。

    “我想让舅舅能好好陪我一天，就一天，不办案子，也不想着别的，就只是陪我！”叶舜英说着，絮絮地抱怨起来：“舅舅他太忙了，说好了带我逛西市，又临时有案子；说好了带我去城外踏青，又被紧急任务叫走了，每一次都是下次一定，下次补偿……我阿姐跟我说舅舅辛苦，要我懂事，我也知道他忙，知道他是为了守护洛阳城中百姓的平安。可是……可是他今天明明都陪我出来了，为什么还是半路把我丢下？”

    殷茵听完有些不解，许多年来，找她买卖愿望的，或求泼天富贵，或图无上权柄，最不济的也是想要仇家倒霉。像她这样小小的，触手可及的愿望，她还是头一遭听到。

    但秉承着生意人的传统，她还是从腰间取下玉如意，在指尖转了个圈：“这个好说，不过，你想用什么来跟我交换这个愿望呢？”

    “师父！”顾培风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殷茵会把这孩子的话当真，更没想到她居然就这样当街拿出如意，对着一个全然不懂规矩的孩子交易，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但叶舜英比他更快。

    “我有钱！”叶舜英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先前薛清河给她的荷包，高高举到殷茵脸前：“只要你帮我实现愿望，这些钱都给你！”

    殷茵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停下，把如意又挂回腰间，伸手接过了叶舜英手中那个小小的荷包，掂了掂。

    “行，”她笑着，把荷包抛给了顾培风：“你的愿望我答应了，回家等着去吧。”

    “真的！？”叶舜英眼睛瞬间瞪大，欢呼一声，乐地又跑又跳。

    顾培风在一旁欲言又止，但看着殷茵难得挂了笑意的脸，只能小小叹了口气，将心中所想憋了回去。

    两人一路将叶舜英平安送回薛家宅院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推开院门进去，才转身离开。

    叶舜英进了院子，反手关上大门，心中还充斥着许下愿望的愉悦，她哼着小调，一边盘算晚饭吃些什么，一边跳着脚往屋里走。

    可走了两步，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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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哒，哒，哒……

    有脚步声传来，不远不近，似乎有人一直跟在她身后。

    叶舜英定了定神，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太阳当空而照，将树影拉得很长，在墙面上微微晃动。

    是错觉吗？

    叶舜英皱了皱眉，目光警觉地扫过庭院中每一个角落。正午的太阳将一切都照得清晰分明，院子中一草一木皆看不出异样。就在她准备转身进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大门前的台阶上，似乎多了些东西。

    她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去看。

    那是一叠洁白的宣纸。

    纸张崭新，叠放整齐，与周围灰扑扑的石阶形成鲜明的对比，白得几乎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叶舜英觉得奇怪，家中没有人用这种上好的宣纸，舅舅与姐姐批公文用纸是官衙特供的，她自己练字也不会用这种珍贵的纸张。

    那么这纸，究竟是哪里来的？

    忽然，一只手冷不丁搭上了她的肩膀，少年的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要回头。”

    “谁！”叶舜英身体一僵，心脏吓得砰砰直跳。但她又想起先前舅舅有给过她一把匕首防身，于是悄悄将手探入怀中，摸到了匕首硬硬的刀柄，心中顿时安心不少。

    “我是仙使，”少年幽幽道，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朵吹：“你觉得家人待你不好？觉得孤单吗？用这纸，折成一匹小小的马，对着它唱起坊间新传的歌谣，仙娘娘便会听见，她会来接你去好地方。那里没有大人，没有孤单，只有吃不完的糖和做不完的游戏。”

    叶舜英才不管这些，从怀中抽出刀转身便往后刺去。

    可身后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墙头人影一闪而过，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个浑身长毛的少年。

    叶舜英不明所以地转过头，看着地上洁白的宣纸，少年的话仍萦绕耳边。

    不会……孤单吗？

    她迟疑了一会儿，弯腰将那些宣纸抱起，转身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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