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条昏暗的走廊上,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人群还在骚动,他们在低声议论,互相交换眼神犹豫要不要追上去。
男人还在想蚩遥刚刚的话,他说“你们可以投我试试”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他是真的不在乎被投,还是他觉得,反正投了也会复活,没什么大不了的?
男人想起蚩遥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在所有人面前点破问他的时候,那双眼睛始终是清亮的,里面没有任何慌乱和恐惧。
他不怕死。
男人眯了眯眼,终于迈步,朝着那条走廊走去。
……
蚩遥没有走远。
他站在走廊中段,背靠着墙,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走廊里没有窗,头顶只有一盏摇摇欲坠的烛灯,光线昏黄,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
听到脚步声,蚩遥没有转头。
男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烛火在中间晃了又晃。
“你刚才说,让他们投你试试。”男人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你是认真的?”
蚩遥偏头看他,目光停了两秒:“怎么?难道被诅咒者真的是我?”
“不是。”
蚩遥看着他,没有继续说,也没有移开目光。
男人沉默了。
他看着蚩遥那双在烛光下格外亮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但是。”他说了一个词,然后停住了。
“……被献祭不是什么好事。”男人终于把这句话说完。
蚩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抓住了这句话里的空隙,不是“被献祭会死”,不是“被献祭会痛苦”,而是“不是什么好事”,这个说法太模糊了,模糊得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被献祭会怎么样?”
“复活后会怎么样?”蚩遥又问,“你刚才说‘不是什么好事’,是什么意思?他们——”
“凌鹤,迟真,沈薰……她们复活之后,确实变了,性格变了,态度变了,我以为是她们被背叛之后心寒了,很正常,但你刚才那个语气……”
蚩遥的目光锁在男人脸上,一寸不让:“他们怎么了?”
男人看着蚩遥,“你在套我话。”
蚩遥没有否认。
“复活之后的她们,确实还是她们。”男人的声音很轻,“记忆一样,性格一样,说话方式一样,连习惯的小动作都一样,没有人能分辨出来,包括她们自己。”
“但是——”男人把这个词拖了很长,“那不是她们,是另一个和她们一模一样的东西。”
蚩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什么东西?”
“代替品。”
“或者复制品,替代品,随便你怎么叫。”
走廊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几度。
蚩遥看着男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任何不应该出现的表情,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水是冷的”“火是热的”一样理所当然。
男人的声音不轻不重,“复活出来的,是一个一模一样的新的,所以不会有人发现。”
“所以凌鹤——”蚩遥说到一半,声音卡住了。
“死了啊。”男人替他补上了,语气轻飘飘的,“迟真也死了,沈薰也是,从他们被献祭的那一刻起,原来的那个人就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站在大厅里的那三个,是副本生成的复制品,她们不知道自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她们以为自己就是自己。”
蚩遥闭上眼睛,又睁开,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压在瞳孔最深处。
“人命对你来说,是什么?”
男人歪了歪头,“什么都不是。”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生气了吗?”
“……”
“我见过很多人类死亡。”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段久远的记忆,“人类的寿命太短了,几十年,在时间长河里连一滴水都算不上,你们的身体太脆弱了,会生病,会受伤,会老,会死,随随便便一个意外就能杀死一个人。”
他看着蚩遥,目光落在蚩遥紧攥的拳头上,又移回他的脸:“所以死几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蚩遥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是。”他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蚩遥抬起头,看着男人的眼睛,“他们从系统里匹配到这个副本,他们有权利活着出去,有权利通关,有权利看到结局,他们的命运,凭什么由你来掌控。”
他顿了顿:“如果你没有侵蚀这个副本,没有把《湮灭之境》改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会有机会通关,也会有更好的未来,不会在这里死去。”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你凭什么替他们决定?”
男人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就那么安静地听完了蚩遥所有的话。
“是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哦。
不是嘲讽和不屑,就是单纯的不理解。
他不理解蚩遥在说什么。
他不理解“命运”这个词对蚩遥来说意味着什么,也不理解为什么死几个人就是天大的事,不理解人类的生命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但他没有去反驳蚩遥,因为他已经很生气了,他不想再惹他更生气。
他不想跟蚩遥吵架。
所以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副“你说完了吗”的表情,等着蚩遥继续说,或者等着这个话题自动结束。
蚩遥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该说的都说了,骂也骂了,道理也讲了,但这个男人就像个草履虫,你说什么他都听着,但他一个字都不会去记住。
蚩遥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烦躁压了下去。
“算了。”他移开了目光,“跟你说这些,我简直有病。”
男人眨了眨眼,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的手抬起来,落在蚩遥的头上,轻轻搓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随便你吧。”蚩遥闭上眼睛,没有躲开,“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也没人管得了你。”
男人的手从肩膀滑到他的后颈,指腹轻轻压了压,力道不轻不重。
“……你说我套你话。”蚩遥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你故意让我套的?”
男人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按压,“嗯,我故意的。”
蚩遥睁开眼睛,偏头看他。
男人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任何算计的神色,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蚩遥,目光落在蚩遥的眼睛上,像是在看一件他很珍视的东西。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那盏摇摇欲坠的烛火,远处的大厅里,隐约传来玩家们争吵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东西,遥远而模糊。
男人站在蚩遥面前,一只手搭在他的后颈上,低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如果有人能看穿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的东西,早就不是单纯的占有和感兴趣了。
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