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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0章 血火江南,铁腕治乱
    暮色如血,笼罩着这座以园林精巧、市井繁华着称的江南名城。但此刻,往日桨声灯影的河埠头寂静无声,青石板街巷空无一人,只余风中传来的隐约哭喊和焦糊气味。城东顾氏宅邸,曾经的“甲第连云”,此刻已是断壁残垣,火光冲天。

    宅邸正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顾氏家主顾昶,这位昔日跺跺脚苏松常三府都要颤三颤的致仕员外郎,此刻只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白色中衣,花白的头发散乱,被绳索捆得结实,跪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他身旁,是他的三个儿子,十几个成年的孙子,以及族中数十名管事、心腹。女眷孩童被驱赶到一侧,瑟瑟发抖,哭声压抑。

    广场四周,是明火执仗、杀气腾腾的官兵。他们并非本地卫所那些疏于操练、与士绅勾连甚深的军汉,而是从南京调来的京营精锐。个个顶盔掼甲,刀出鞘,箭上弦,眼神冷厉,透着真正见过血的老兵才有的煞气。广场边缘,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竹竿挑着,在晚风中微微晃动——那是试图反抗的顾氏护院和重金招揽的江湖亡命。

    一名身着绯红官袍、外罩山文甲,面色冷硬如铁的中年官员,端坐在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他身后,“钦命巡抚东南等处地方兼理粮饷提督军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暴”字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此人便是奉旨南下的暴昭,人送外号“暴屠夫”。

    暴昭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刚从顾昶身上搜出来的。他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却让跪着的顾氏众人如坠冰窟:“顾昶,洪武二十一年进士,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建文元年致仕。回乡后,隐匿田亩两万七千六百四十亩,勾结漕帮,私贩盐铁,盘剥佃户,草菅人命十七条。更于建文九年,串联松江徐氏、常州周氏等,聚众抗租,毁坏官学,殴杀朝廷命官常州府同知王俭。人证物证俱在,顾昶,你还有何话说?”

    顾昶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却强自仰头:“暴大人!冤枉!老朽……老朽一向奉公守法,乐善好施,苏州府谁人不知?隐匿田亩,实是刁民诬告!殴杀王同知,更是子虚乌有!那是乱民所为,与老朽何干?暴大人,您不能听信小人谗言,污我顾氏百年清名啊!”

    “百年清名?”暴昭终于抬起眼皮,那是一双狭长而冰冷的眼睛,看人时像毒蛇在打量猎物,“你的清名,就是靠着两万七千亩隐田,逼得七百余户佃农家破人亡?就是靠着勾结官府,将抗租的佃农沉了太湖?就是靠着私蓄甲兵,敢对抗朝廷王法?”

    他站起身,走到顾昶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在江南呼风唤雨的老人:“王俭,朝廷正五品命官,奉旨推行新政,安抚雇工。他死在武进县,身中二十三刀。本官查过,当时围殴者,为首三十六人,其中二十八人是你顾家庄丁,五人是你顾家商铺护院,三人是你顾家盐行镖师。剩下那些雇工,不过是受你煽惑、每日得你三文钱赏钱的愚民。顾昶,你告诉我,这与你无关?”

    顾昶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本官奉陛下钦命,巡抚东南,赐尚方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暴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陛下有旨:凡参与作乱之首恶、骨干,无论士绅、豪强、江湖亡命,一经查实,立斩不赦。顾昶,你还有何话说?”

    “暴昭!”顾昶突然嘶声吼道,“你这是矫诏!你这是滥杀!我要上京告御状!我顾家世代簪缨,门生故旧遍天下!你杀了我,江南士林不会放过你!朝廷诸公不会放过你!陛下……陛下也会看清你的真面目!你不得好死!”

    暴昭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顾昶,你知道本官在赴任前,陛下单独召见,说了什么吗?”

    顾昶死死瞪着他。

    暴昭凑近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陛下说,‘暴昭,朕知道江南是块硬骨头。也知道你此去,必定杀人,杀很多人。会有人说你是酷吏,是屠夫,会有人弹劾你,骂你,甚至诅咒你。但朕要你记住,你杀的,不是人,是大明身上的脓疮。你刮得越狠,朕心里越痛快。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朕给你顶着。’”

    顾昶如遭雷击,浑身瘫软,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

    暴昭直起身,环视跪了满地的顾氏族人,声音陡然转厉:“顾昶,阴谋作乱,对抗朝廷,殴杀命官,罪证确凿,十恶不赦!依《大明律》,谋反大逆,本人凌迟,诛三族!但陛下仁德,念及尔等族人未必知情,特许只诛首恶,不问胁从。然,顾昶父子四人,罪无可赦!”

    他退后一步,厉声道:“来人!将顾昶,及其子顾璘、顾玚、顾琏,拖下去,就地处斩!悬首城门,示众三日!顾氏家产,全部抄没,田亩、商铺、宅邸,悉数登记造册,等候发落!其余人等,暂且收押,待清丈田亩、厘清罪责后,再行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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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昭!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江南的父老乡亲,你们看着!朝廷要对我们斩尽杀绝了!下一个就是你们——”顾昶的嘶吼戛然而止,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军士堵住嘴,拖向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行刑台。

    手起,刀落。

    四颗花白或犹带惊恐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出丈余远。女眷那边,响起一片绝望的哭嚎和昏厥声。

    暴昭面不改色,仿佛只是踩死了几只蚂蚁。他转向旁边被捆成粽子、面无人色的徐氏家主徐韬、周氏家主周闵,以及另外七八个参与串联、证据确凿的士绅家主。

    “徐韬,隐匿田亩一万八千亩,私蓄甲兵,参与谋划,殴杀朝廷命官,斩!”

    “周闵,隐匿田亩两万三千亩,主使毁学,提供凶器,斩!”

    “张裕,参与串联,提供银两,杖一百,流三千里,家产抄没!”

    “李贲……”

    冰冷的判决声在血腥的广场上回荡。有人痛哭求饶,有人厉声咒骂,有人瘫软如泥。最终,又是七颗人头落地。血,染红了青石板,在火把照耀下,泛着暗红的光。

    “其余胁从者,登记姓名、住址、田产,暂时释放,归家候审。但有隐匿、逃窜、串联者,一经发现,立斩不赦,株连三族!”暴昭的声音传遍广场,“自今日起,苏州府辖下各县,全面清丈田亩。凡隐匿田产者,限十日内自首,补缴赋税,可从轻发落。逾期不报,一经查出,田产充公,主事者流放!”

    “所有被抄没田产,将按‘雇工授田令’,优先分予原佃户、无地雇工及阵亡官兵遗属。具体章程,不日张榜公布!”

    “雇工院、雇工学堂,即日起恢复。凡阻挠、破坏者,以谋逆论处!”

    一道道命令发布下去,自有官吏、书办、军士分头执行。哭嚎声、呵斥声、算盘声、登记造册的书写声,混杂在一起。这座江南名城,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自上而下的剧烈刮骨疗毒。

    暴昭坐回太师椅,接过亲兵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尽管他面不改色,但微颤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他不是嗜杀之人,但陛下将东南托付给他,将尚方剑交给他,就是要他用铁血手段,为新政扫清障碍。江南士绅,盘踞数百年,早已尾大不掉,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

    “大人。”副手,一位精干的锦衣卫百户上前,低声道,“顾氏库房已查封,初步清点,现银四十七万两,黄金八千两,各类珠宝古玩、田契地契不计其数。粮仓三座,存粮约五万石。另有秘密账册若干,正在清点。”

    “嗯。”暴昭点头,“所有财物,登记造册,封存。一半押解进京,充入国库。另一半,留作本地安置流民、抚恤伤亡、兴修水利、开办新学之用。具体如何分配,等古朴大人到了,由他定夺。”

    “是。”百户迟疑一下,又道,“大人,顾氏女眷孩童,以及部分旁系族人,如何处置?按律……”

    “按律,女眷没入教坊司,孩童流放。”暴昭打断他,沉默片刻,“但陛下有口谕,‘首恶必办,胁从可悯’。顾昶父子已死,其罪不及妻孥。女眷,准其携带随身细软,发还娘家或由族中旁支领回。未满十四岁孩童,暂由官府设慈济所收养,待新政学堂建起,一律入学。其余旁系族人,若无参与作乱实证,核查田产、补缴积欠后,可保其自住屋舍、基本田产,以维生计。”

    百户愣了一下,肃然起敬:“大人仁德。属下这就去办。”

    仁德?暴昭心中苦笑。这哪里是他的仁德,这是天子的仁德,是新政的仁德。杀人立威是手段,分化瓦解、争取人心才是目的。天子要的不是一片白地的江南,而是一个打破旧有利益格局、焕发新生的江南。

    “大人!”又一名斥候快马奔来,滚鞍下马,“急报!松江府徐氏,闻苏州之事,聚集宗族、佃户、私兵约两千人,封闭坞堡,声称……声称‘清君侧,诛暴昭’!松江卫指挥使按兵不动,请大人定夺!”

    “清君侧?诛暴昭?”暴昭眼中寒光一闪,“好大的胆子!传令,点齐一千骑兵,两千步卒,携带火器,即刻随本官驰援松江!再传令松江卫指挥使,半日内若再不进兵围剿徐氏坞堡,便以通敌论处,本官用尚方剑先斩了他!另,八百里加急,禀报陛下,江南有变,徐氏公然举旗造反!”

    “得令!”

    马蹄声碎,火光摇曳。暴昭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血腥未散的顾氏广场,看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眼神中充满恐惧、茫然甚至一丝复杂情绪的顾氏族人和围观百姓,猛地一抖缰绳。

    “驾!”

    马蹄如雷,一千精锐骑兵紧随其后,如一道钢铁洪流,冲破苏州城沉沉的夜幕,向松江方向席卷而去。更远处,步卒和辎重也在紧急集结。

    这一夜,苏州的血还未冷,松江的火又将燃起。而这场由新政引发的、席卷整个东南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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