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05章 飓风将至,帝心难安
    建文九年七月末,酷暑难当。南京城像个巨大的蒸笼,热得连秦淮河的水汽都仿佛凝固了。然而,比天气更让人窒息的,是从东南沿海不断传来的坏消息,以及朝堂上日益激烈的争吵。

    “陛下!不能再拖了!”兵部左侍郎陈洽,一个年近五旬、面容黝黑的老臣,须发戟张,几乎是吼着在说话,“倭寇聚众数千,船舰逾百,昨日竟敢白日强攻台州海门卫!卫城虽未破,然城外村镇尽成焦土,军民死伤逾千!此非寻常劫掠,实是攻城略地!若再不调集重兵,雷霆扫穴,东南半壁,恐非朝廷所有!”

    他声泪俱下,将一份染着血渍(不知是真是假)的紧急军报高高举起:“陛下请看,这是海门卫指挥使的血书!城中箭尽粮绝,若援军不至,三日必破!倭寇凶残,破城必屠啊陛下!”

    文华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陈洽粗重的喘息和汗水滴落金砖的细微声响。文武百官,神色各异。齐泰脸色铁青,徐辉祖眉头紧锁,方孝孺、张紞等文臣,或惊骇,或凝重。而一些原本就对新政不满,或因东南利益受损的官员,眼中则闪过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或是趁机发难的蠢蠢欲动。

    朱允熥端坐御座,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海门卫,那可是朝廷在浙东的重要卫所之一,竟然被倭寇围攻,危在旦夕!这意味着,倭寇的规模和战斗力,远超预估,而且其目标,显然已不仅仅是劫掠,而是有组织地攻击大明海防据点!

    “魏国公,你怎么看?”朱允熥看向徐辉祖,声音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急迫。

    徐辉祖出列,沉声道:“陈侍郎所言不虚。倭寇此番,来势汹汹,且战术明确,专攻我沿海卫所、巡检、盐场,意在瘫痪我海防,断绝漕运、海贸。其势已成,非一地一卫所能制。臣前日所请,调福建、广东水师北上,并抽调京营精锐南下,需即刻办理,刻不容缓!”

    “臣附议!”齐泰立刻道,“当以魏国公为帅,总督东南诸军,授以全权,调集各省兵马,合力围剿。内陆各卫所,亦需加强戒备,以防倭寇流窜内河,或与内陆匪类勾结。”

    “臣反对!”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出自礼部右侍郎,清流领袖之一,江西人廖昇。他出列,神情激动:“陛下!东南倭患固急,然朝廷重心,当在安内!暴昭在江南,杀戮过甚,已致天怒人怨,士民离心。今倭寇骤起,安知非东南士民被逼无奈,铤而走险,乃至引狼入室?若此时再调重兵南下,大动干戈,东南糜烂更甚,恐生民变!为今之计,当暂停新政,召回暴昭,安抚东南士绅百姓。士绅安,则百姓安;百姓安,则倭寇失其内应,不攻自破!岂能以兵戈为能事,徒耗国力,徒增杀戮?”

    “荒谬!”陈洽怒目而视,“廖侍郎之意,是朝廷要向倭寇,向那些勾结倭寇的内贼低头?倭寇屠我百姓,焚我屋舍,攻我卫所,难道还要朝廷下诏安抚,以礼相待?至于新政,乃陛下钦定之国策,利国利民,岂可因些许宵小作乱而废?暴昭巡抚东南,或有严苛,然所诛皆是不法豪强、通倭内贼,何错之有?暂停新政,正中彼等下怀!此乃自毁长城,亲痛仇快!”

    “陈侍郎才是颠倒黑白!”廖昇毫不退让,“暴昭在江南,所杀岂止不法豪强?株连蔓引,多少无辜士子、良善百姓家破人亡?江南士林,人人自危,道路以目!此非逼反为何?倭寇固可恶,然若非朝廷政策峻急,士绅无路可走,岂会出此下策,勾结外贼?治标先治本,不除暴政,不安民心,徒然增兵,只会让东南局势愈发不可收拾!陛下,三思啊!”

    “你……你这是为虎作伥,替通倭者张目!”

    “你这是穷兵黩武,陷陛下于不仁!”

    两位侍郎,一位兵部,一位礼部,就在这庙堂之上,唇枪舌剑,吵得面红耳赤。支持者、反对者纷纷加入,文华殿内顿时吵成一团。有主张立即调兵,严厉镇压的;有主张暂停新政,安抚地方的;有认为倭寇与新政无关,当分开处理的;也有认为当务之急是查清内奸,断倭寇根脚的……乱哄哄,如同菜市。

    朱允熥冷眼旁观,看着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引经据典的大臣们,此刻或义愤填膺,或忧国忧民,或别有盘算的表演,心中那股烦躁和冰冷,越来越重。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关于如何应对倭患的朝议,更是一次对新政、对皇权、对帝国未来方向的激烈交锋。廖昇等人的言论,看似忧国忧民,实则代表了那些因新政利益受损的士绅阶层,在借倭患发难,企图逼他后退,甚至否定新政。

    “够了!”朱允熥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争吵声戛然而止。

    “倭寇犯境,屠戮百姓,攻击卫所,此乃国耻!朕,绝不会向倭寇低头,更不会向勾结倭寇的内贼妥协!”朱允熥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东南倭患,必须剿,而且要快,要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目光扫过廖昇等人:“至于新政,乃朕为大明江山社稷、为天下百姓福祉所定之国策,更不会因些许宵小作乱、几股倭寇跳梁而更改!暴昭在东南,或有严苛,然乱世用重典,沉疴用猛药。江南积弊,非雷霆手段不能廓清!倭患与新政,或有宵小借机生事,然其根源,在于前朝海禁松弛,武备不修,更在于地方豪强坐大,盘剥百姓,对抗朝廷!新政,正是要铲除这些积弊!谁敢再言暂停新政、安抚宵小,即是动摇国本,与通倭者同罪!”

    廖昇等人脸色惨白,跪倒在地,不敢再言。

    “徐辉祖、齐泰听旨!”

    “臣在!”

    “即命魏国公徐辉祖,总督东南剿倭诸军事,赐王命旗牌,节制东南各省兵马,有先斩后奏之权!调福建水师副将俞通海、广东水师参将王守信,各率本部精锐,十日内北上,归徐辉祖节制!另,抽调京营神机营一部、五军营一部,共计两万,由安陆侯吴杰统率,即刻南下,驰援东南!”

    “命兵部,即刻行文东南沿海各省,严查保甲,悬赏缉拿通倭内应。凡有能擒斩倭寇头目、或举报通倭线索属实者,重赏!凡有卫所畏敌怯战、守土不力者,主将以下,皆斩!凡有地方官隐瞒不报、敷衍塞责者,罢官夺职,下狱论罪!”

    “命户部,速调钱粮,保障大军后勤。凡有延误、克扣军需者,斩!”

    “命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加派人手,彻查沿海通倭一案,尤其是与江南士绅、海商之勾连。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一道道旨意,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朝堂之上,无人再敢置喙。徐辉祖、齐泰等人,凛然领命。

    “退朝!”

    朱允熥拂袖而起,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

    回到乾清宫,朱允熥才卸下朝堂上的威严面具,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方才的强硬,消耗了他大量心力。他知道,自己的决定,意味着战争,意味着巨大的消耗,意味着将本已紧张的国力,进一步推向危险的边缘。但他没有选择。倭寇必须打,而且要打赢。新政,更不能停。一旦后退,将前功尽弃,皇权受损,那些反对势力将更加猖獗。

    “陛下,蒋指挥使在殿外候旨。”王安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

    蒋瓛悄无声息地走入,行礼。

    “查得如何?”朱允熥直接问道。

    “回陛下,东南沿海,尤其是松江、宁波、泉州、广州四地,近三月来,共有十七家商行、货栈,有异常大宗银钱流出,收购生铁、硫磺、硝石、木材、桐油等物。其中八家,与已被查抄的徐、顾等家,有明暗生意往来。三家,背后是致仕的官员或当地豪绅。还有六家,背景复杂,与海外番商、甚至倭国商人,关系密切。”蒋瓛递上一份密报。

    朱允熥接过,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冷:“收购军械原料……果然是好大的手笔。可查到最终流向?”

    “部分通过陆路,运往闽浙交界山区,那里地势险要,易于藏匿。更多则是通过海路,由一些中小海商,转运出海,目的地不明。我们的内线曾混上其中一条船,发现其最终与数股海盗汇合,其中就有陈祖义和倭寇桦山久守的船队。只是对方警惕性极高,内线未能传回更多消息便失去联系,恐已遭不测。”

    “陈祖义……桦山久守……”朱允熥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杀机四溢,“海上的事,交给徐辉祖。陆上这些吃里扒外的蛀虫,给朕盯死了,拿到确凿证据,一网打尽,不必请示!”

    “是。”蒋瓛犹豫一下,低声道,“陛下,还有一事。北边……燕王府近来与蒙古鞑靼部使者,接触频繁。虽然都是打着贸易的旗号,但所交易货物,除茶叶、布匹外,似有铁器、药材等物。另外,朝鲜国近日有使团抵达北平,名义上是为燕王袭爵道贺,但使团中混有朝鲜军中将领。奴婢怀疑……”

    “怀疑什么?”朱允熥声音平静得可怕。

    “怀疑燕王府,可能在暗中联络蒙古、朝鲜,甚至……日本。”蒋瓛低下头,“只是目前尚无确凿证据。燕王府守卫森严,我们的人,难以接近核心。”

    朱允熥沉默良久。四叔朱棣,果然不甘寂寞。东南一乱,他就开始活动了。联络蒙古,是想要边境压力?勾结朝鲜、日本,是想在海上也插一手?还是说,他已经在为那个最坏的打算做准备了?

    “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给朕盯死朱棣!凤阳那边,也不要放松。一有异动,立刻来报。必要时,”朱允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可以动用‘夜不收’。”

    蒋瓛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夜不收”,是锦衣卫中最隐秘、最精锐,也最冷酷的一支力量,直接听命于皇帝,执行最黑暗、最不可言说的任务。陛下动用“夜不收”,意味着对燕王的警惕和防备,已到了最高级别。

    “奴婢明白。”蒋瓛沉声应道,悄然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