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港的夜晚,海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白日里船只进出的喧嚣已然平息,只剩下海浪拍打码头和缆绳摩擦的单调声响,间或夹杂着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口令。港口外围的哨塔上,灯笼在风中摇晃,将昏黄的光晕投在漆黑的海面上。
高阳郡王朱高煦的行辕内,灯火通明。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丘福和张玉,三人围在一张临时绘制的简易海图前。海图上,除了旅顺、辽阳、于山岛等已知地点,还用朱砂新标注了几个小点,正是朝鲜庆源府金永寿“透露”的那几个可疑地点。
“王爷,都探清楚了。”丘福声音压得很低,眼中闪着兴奋与凶狠交织的光芒,“十艘快船,分五路,昼伏夜出,摸清了其中三处。两处是荒岛,有临时搭建的窝棚和淡水补给痕迹,但无人。还有一处,在朝鲜西海岸一个叫‘月牙湾’的小渔村附近,是个很隐蔽的坳口,水里发现了新近留下的锚泊痕迹,岸上还有埋锅造饭和修理船只的迹象,人刚走不久,看痕迹,至少有七八条船,二三百人!”
“七八条船,二三百人……”朱高煦独眼眯起,手指敲打着桌面,“不是主力,但也不是小股游匪。是‘海狼’的临时窝点,还是转运站?”
“从留下的痕迹看,不像是长期巢穴,更像是个中转、补给、销赃的落脚点。”丘福分析道,“有修理船只的工具,有丢弃的破损兵器,还有……这个。”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烧焦的骨头和一片染着暗褐色污迹的碎布,“在灰堆里找到的,像是……人骨。那块布,是上好的江南丝绸,但被血污了。”
张玉拿起那片碎布看了看,又嗅了嗅,脸色微变:“是人血,时间不久。江南丝绸……可能是劫掠商船的财物。”
朱高煦盯着那块碎布和焦骨,独眼中寒光暴涨:“好啊,果然是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月牙湾……离金永寿说的那个可能被劫掠的‘富庶港口’有多远?”
“不足百里水路。顺风的话,大半日可到。”张玉指向海图上一个大致位置。
“时间,也对得上。”朱高煦站起身,在屋内踱步,“金永寿说他们可能对全罗道那边动手,这伙出现在月牙湾的匪徒,很可能就是前往集结,或者刚刚劫掠归来,在此歇脚、处理赃物和‘货物’!”他刻意加重了“货物”二字,想起那些焦骨,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王爷,您的意思是……”丘福握紧了刀柄。
“机不可失!”朱高煦猛地转身,“刘真老儿还在辽阳慢吞吞地整合他那支‘联军’,等他那套搞完,‘海狼’早跑没影了,或者又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做下血案!咱们不等了!丘福,你带本部五百精锐,再从我亲卫中调两百善水战的好手,乘快船十艘,连夜出发,直扑月牙湾!”
“王爷!”张玉急忙劝阻,“此事是否先禀报刘都督?月牙湾虽疑似匪巢,但毕竟在朝鲜境内,擅自越境用兵,恐惹非议。且敌情不明,万一有埋伏……”
“禀报他?”朱高煦嗤笑一声,“禀报他,然后等着他召集众将,商议个三天三夜,再行文朝鲜,等朝鲜回复,一来二去,半个月过去了!到时候黄瓜菜都凉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他刘真?朝鲜境内又如何?‘海狼’能在朝鲜来去自如,我大明王师,为何去不得?剿匪安民,藩国有难,天兵救援,正是大义所在!”
他走到张玉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危险:“张玉,上次的亏,你还没吃够吗?等着别人给你把功劳送到嘴边?咱们燕藩的儿郎,不能白死!这口气,必须咱们自己挣回来!月牙湾这股匪徒,人不多,船不多,又是刚活动完,疲惫松懈,正是突袭的良机!打掉它,既能斩断‘海狼’一爪,又能抓几个活口,拷问出老巢所在,更能缴获物资,补充咱们的损耗!一举多得!这等功劳,难道要拱手让给刘真,让给山东、登莱那些老爷兵?”
张玉被朱高煦的气势所慑,又想到上次惨败的憋屈和袍泽的鲜血,终于一咬牙,抱拳道:“末将……愿随王爷,踏平贼窟!”
“好!”朱高煦重重一拍张玉肩膀,“不过,你不能去。你得留在旅顺,稳住刘真那边。若他问起,就说我箭伤复发,需要静养,概不见客。船队出海操练,也是常事。明白吗?”
“末将明白!”张玉知道,这是让他承担风险,一旦事情败露,他便是“隐瞒不报、纵容郡王擅自行事”的替罪羊。但他已决心追随朱高煦,便不再犹豫。
“丘福,你带队,记住,要快!要狠!悄悄摸进去,打他个措手不及!不要俘虏,除了留几个可能有用的头目,其余,格杀勿论!财物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完事后,立刻撤离,不要停留,直接回旅顺!若是情况有变,或遭遇大队敌军,不可恋战,立刻撤退,到预定地点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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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领命!”丘福眼中凶光毕露,舔了舔嘴唇,仿佛嗅到了血腥味。
当夜,子时三刻。旅顺港一处偏僻的码头,十条经过伪装、熄灭了灯火的快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港湾,融入浓重的夜色和波涛之中。船上载着七百名精选的燕藩悍卒,个个黑衣黑甲,刀出鞘,弓上弦,杀气内敛。丘福站在为首的船头,望着前方漆黑的海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用“海狼”的鲜血,洗刷前耻,为死去的弟兄报仇,也为郡王,挣下这份不容抹杀的功劳!
几乎在同一时间,距离旅顺数百里之外的朝鲜全罗道沿海,那个被称为“月牙湾”的隐蔽坳口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确实是一个“海狼”的临时落脚点。几堆篝火在背风的礁石后燃烧,映照着几十个横七竖八、或躺或坐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腥气、劣酒的酸味,以及汗臭、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颓丧气息。七八条大小不一的船只,半搁浅在沙滩上,船身上可见明显的破损和修补痕迹。
这不是“海狼”的主力,而是一支由小头目“过山风”率领的分队。他们前几天刚刚在更南边的海域劫掠了一支从济州岛驶往朝鲜本土的小型商船队,收获寥寥,还折了十几个兄弟,被闻讯赶来的朝鲜水师巡逻船追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摆脱,躲到这个预先准备好的隐蔽点休整。疲惫、失望,还有对未来的茫然,笼罩着这群海盗。
“妈的,晦气!就抢了这么点破烂,还不够塞牙缝!”一个独眼海盗啃着烤得半生不熟的鱼,骂骂咧咧。
“知足吧,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海盗灌了口酒,“听说大头领和桦山大人,准备干票大的,去抢罗州港。要是成了,兄弟们就又能快活一阵子了。”
“罗州?那里守备不弱吧?能行吗?”
“有大头领和桦山大人谋划,怕什么?听说那边有内应,到时候里应外合,抢了就跑!”
“内应?朝鲜人靠得住吗?别把咱们卖了!”
“呸!他们敢?咱们手里捏着他们的把柄呢!庆源府的金老爷,可是收了咱们不少好处!”
篝火旁,海盗们低声议论着,既有对“大买卖”的期待,也有对朝鲜“内应”的不信任,更多的是一种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麻木。他们没有注意到,在海湾入口处那片嶙峋的礁石阴影中,几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单筒的“千里镜”,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清点着他们的人数、船只和防御。
“过山风”本人,一个脸上带着长长刀疤的悍匪,正躺在最大那条船的甲板上,枕着抢来的一个丝绸包袱,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几件金银首饰。他也没睡着,心里盘算着怎么尽快把这点可怜的“收获”换成酒肉,再找机会去岸上快活快活。他隐约觉得这次回来,气氛有点不对,以前常来接货的朝鲜“线人”,这次迟迟没有出现。但连续的奔波和紧张,让他懒得深想,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更不知道,就在这片看似安全、被浓重夜色和海浪声包裹的临时巢穴外围,死亡已经悄然逼近。丘福率领的十艘快船,借助夜色和熟悉水手的引导,如同黑暗中的鲨鱼,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月牙湾的包围。他们没有直接冲进湾口,而是在外围下锚,放下数条舢板,数百名黑衣黑甲、口衔枚、刀出鞘的燕藩精锐,如同鬼魅般划着桨,贴着海岸线的阴影,从几个方向,向湾内那几堆篝火摸去。
夜,深沉。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的轰鸣,掩盖了舢板破水的细微声响,也掩盖了死亡临近的脚步。
“过山风”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了什么异常的响动,像是石头滚落,又像是夜鸟惊飞。他皱了皱眉,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向黑漆漆的岸边望去。篝火的光芒之外,是无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也许是野狗,或者……”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明天还要想办法联系“那边”,把这点货出手,再打听打听大头领那边“大买卖”的消息……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夜晚的宁静!那不是一支两支箭,而是数十、上百支弩箭,从不同的方向,如同骤雨般射向篝火旁、沙滩上、船舱里那些毫无防备的海盗!
“噗嗤!”“啊!”“敌袭!”
惨叫声、惊呼声、中箭的闷响瞬间打破了海湾的寂静!篝火旁的海盗如同被收割的麦子,顷刻间倒下一片!有人试图去抓身边的兵器,但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抄家伙!上船!” “过山风”毕竟是积年老匪,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船舷后,嘶声大吼。但为时已晚!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黑影从黑暗中跃出,如同扑食的猎豹,冲入惊慌失措的海盗群中!刀光闪动,血花飞溅!燕藩精锐的战斗力,绝非这些疲惫松懈、又被突袭打懵的海盗可比。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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