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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2章 砧上鱼肉
    雨水混着海水,冰冷地浇在脸上,带着咸腥和铁锈味——那是他自己伤口渗出的血,还是溅到脸上的、别人的血?朱高煦已经分不清了。他最后的抵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微弱而徒劳。饥寒、伤痛、力竭,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那柄曾随他冲锋陷阵、饮血无数的精钢匕首,在格开一记势大力沉的倭刀劈砍后,便被震得脱手飞出,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落入汹涌的海浪,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着,膝弯处传来剧痛,他被一名海盗从侧面狠狠踹中,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湿滑冰冷的礁石上。耳边传来亲兵们最后的、夹杂着怒吼与惨哼的搏杀声,随即很快沉寂下去,只剩下风雨的呼啸和海浪的咆哮。

    几只粗粝、沾满污渍和鱼腥味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扭住了他的双臂,用粗糙坚韧的绳索将他反剪捆绑,捆得死死的,几乎勒进皮肉。另一只大手揪住他散乱潮湿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一张张被海风和日头吹晒得黝黑粗糙、写满贪婪、残忍和兴奋的面孔,凑到近前,用他听不懂的、混杂着闽南土话、粤语和倭语的俚语,叽里呱啦地议论着,间或爆发出阵阵粗野的笑声。有人伸手撕扯他身上残破但质料上乘的锦衣,摸向他腰间可能藏有值钱物事的暗袋;有人用刀背拍打他的脸颊,检查他的牙齿,如同在评估一头捕获的牲口。

    屈辱,如同毒火,灼烧着朱高煦的脏腑,远比身上的伤口更痛。他是大明燕王之子,高阳郡王!何时受过如此折辱?!他想怒吼,想挣扎,想将这些卑贱的海匪碎尸万段,但口中被塞进了一团又腥又臭的、不知原来是何物的破布,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独眼中喷射出择人而噬的怒火。

    “嘿!这独眼龙,眼神还挺凶!”一个海盗戏谑地用刀尖挑起朱高煦的下巴,露出满口黄牙,“可惜,落到了咱们手里,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趴着!”

    “搜仔细点!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另一个看似小头目的海盗喝道,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当家说了,这可能是条大鱼!韩五爷和桦山大人特意吩咐要抓活的!”

    朱高煦的心猛地一沉。韩五?是那个假“韩五”,真陈祖义!桦山?是那个倭寇头子桦山久守!他们果然认识自己!这场伏击,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知道自己是谁!一股寒意,混杂着更深的愤怒,瞬间席卷全身。

    海盗们又搜了一遍,除了那身破烂的锦衣和一些散碎银两(早已在跳海时失落大半),并未找到印信、金印等能直接证明王爵身份的东西——那些东西,在旗舰沉没时,早已不知所踪。但朱高煦的相貌特征(独眼)、年龄、气度,尤其是那身虽破损但做工精致的锦衣和偶尔流露出的、无法完全掩饰的贵胄之气,都让海盗们确信,他们抓到的绝非普通军官。

    “带走!押回岛上去!交给大当家和桦山大人发落!”小头目一挥手。

    朱高煦被粗暴地拖拽起来,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向海盗的快船。经过礁石凹陷处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几名亲兵的尸体。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血泊和雨水中,有的怒目圆睁,有的至死仍紧握着残破的兵器,鲜血被雨水冲淡,在黑色的礁石上蜿蜒流淌,很快又被新的浪花卷走,了无痕迹。最后一点侥幸和希望,也随之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

    快船不大,在风浪中颠簸起伏。朱高煦被扔在肮脏潮湿的船舱角落里,如同货物。海盗们似乎并不太担心他逃跑或反抗,只是派了两个喽啰持刀看守,便各自忙碌起来,操舵的操舵,了望的了望,还有人拿出酒囊,就着咸鱼,大声说笑,庆祝这次“捞到大鱼”的收获。话语间,不时夹杂着对于山岛伏击大胜的吹嘘,对明军不堪一击的嘲弄,以及对即将到手赏赐的憧憬。

    风雨渐渐小了,但海上的雾气又升腾起来。快船在雾中灵活地穿行,显然对这片海域极为熟悉。朱高煦靠在冰冷的船板上,透过船舱的缝隙,默默观察着航向。是返回于山岛吗?还是去往别的巢穴?他试图记住一些特征,暗礁的分布,海流的走向,但体力和精神的极度透支,加上伤口的持续疼痛,让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一震,靠岸了。不是于山岛那个布满栈桥的港湾,而是一处更加隐蔽的小湾,岸边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石阶通向高处。海盗们将朱高煦拖拽上岸,沿着石阶向上攀爬。石阶湿滑,朱高煦脚步虚浮,几次险些摔倒,引来押解海盗的哄笑和推搡。

    爬上崖顶,眼前是一个建在相对平缓处的山寨。木制的栅栏,简陋的屋舍,到处是堆积的货物、破损的渔网和兵器,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汗臭、劣质酒气和某种肉类烤焦的混合气味。一些衣衫褴褛、面目或凶狠或麻木的海盗在寨中走动,看到被押解上来的朱高煦,纷纷投来好奇、贪婪或残忍的目光,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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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高煦被径直押往山寨中央最大的一处木屋。木屋门前站着几名挎着倭刀、神色冷峻的倭寇,与周围那些散漫的海盗格格不入。看到朱高煦,其中一名倭寇转身进屋禀报。

    片刻,木屋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当先走了出来,正是“韩五”,或者说,陈祖义。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海青色直裰,但腰间挎着一把沉重的鬼头刀,独眼扫过被反绑双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朱高煦,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残忍和探究的复杂神色。

    “嗬,高阳郡王,朱高煦?”陈祖义操着生硬的官话,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久仰大名啊。没想到,咱们在这海外荒岛,以这种方式见面了。啧啧,瞧瞧你这模样,可真是……虎落平阳啊。”

    朱高煦猛地抬起头,独眼死死盯着陈祖义,尽管口中被塞着布团,但那眼神中的怒火与不屑,几乎要喷涌而出。

    这时,另一个身影从木屋内缓步踱出。此人个子不高,但身形精悍,穿着深蓝色的倭国武士服,外面罩着简易的阵羽织,腰间左右各挎一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倭寇头目桦山久守。他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朱高煦,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一件……很有价值的战利品。

    “拿掉他嘴里的东西。”陈祖义吩咐道。

    一名海盗上前,粗暴地扯掉朱高煦口中的破布。

    朱高煦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口中的污秽和腥咸的海水,深吸了几口带着烟火味的空气,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凛然:“既知本王身份,尔等还敢如此无礼?速速松绑,或可留尔等全尸!”

    “哈哈哈!”陈祖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周围的喽啰们也哄笑起来。桦山久守嘴角也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郡王殿下,好大的威风。”陈祖义止住笑,独眼中闪过戏谑和残忍,“可惜,这里不是你的燕王府,也不是大明的金銮殿。这里是于山岛,是老子陈祖义的地盘!你现在,是老子砧板上的肉!”

    他上前一步,凑近朱高煦,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你以为你是皇子皇孙,就没人敢动你?老子杀过的官,比你见过的都多!抢过的金银,堆起来能压死你!落在老子手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再敢摆你那郡王的臭架子,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剥光了,吊在桅杆上,让弟兄们都开开眼,看看大明的郡王,是个什么货色?!”

    赤裸裸的羞辱和威胁,如同毒针,刺入朱高煦的耳中。他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这个狂妄的海匪头子。但他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桦山久守这时才缓缓开口,他的官话比陈祖义流利,但带着一种生硬的腔调:“朱高煦,燕王次子,勇武善战,性烈如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沦为阶下囚,傲气不减。”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朱高煦的脸,“你,很值钱。对大明皇帝值钱,对你父亲燕王,更值钱。”

    朱高煦心中一凛,独眼警惕地盯着这个看似平静,却让他感到更深危险的倭寇头子。

    “你想怎么样?”朱高煦嘶声问道,试图保持镇定。

    “不怎么样。”桦山久守语气平淡,“只是想请郡王殿下,在这里安心做客几天。或许,用不了多久,大明的皇帝,或者你父亲燕王,会愿意出个好价钱,把你赎回去。当然,”他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一闪,“那得看郡王殿下,配不配合了。”

    陈祖义狞笑着接口:“听见没?桦山大人给你指了条明路。乖乖听话,少吃点苦头。要不然……”他拍了拍腰间的鬼头刀,意思不言而喻。

    朱高煦死死咬住牙关,不再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上的反抗,都毫无意义,只会招来更多的羞辱和折磨。他必须活下去,必须等待机会。父皇……大哥……朝廷……他们一定会来救自己!一定!

    “带下去!关进水牢!给他治治伤,别让他死了,这可是咱们的摇钱树!”陈祖义一挥手。

    朱高煦被粗暴地拖拽着,走向山寨角落一处低矮、散发着恶臭的石屋。石屋有一半深入地下,门口有海盗严密把守。他被推入阴暗潮湿的入口,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下,浓重的霉味、水腥味和排泄物的臭味扑面而来。最深处,是一个用粗大原木围成的牢笼,一半浸在浑浊、散发着异味的积水里。这就是所谓的“水牢”。

    牢门打开,他被扔了进去。积水瞬间浸透了下半身,冰冷刺骨。伤口沾到脏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挣扎着靠在粗糙的木栏上,大口喘着气。黑暗中,只有头顶缝隙透下的一缕微光,映照着飞舞的灰尘和弥漫的湿气。耳边,是积水滴落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海盗们肆无忌惮的喧哗。

    砧上鱼肉。陈祖义的话在他脑中回荡。难道,他朱高煦,堂堂大明郡王,就要像一块待宰的鱼肉,被困在这暗无天日、污秽不堪的水牢里,等待着未知的、充满耻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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