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如同无数根细针,穿透湿透的衣物,扎进每一寸皮肤,深入骨髓。木筏在汹涌的暗流中剧烈颠簸,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随时可能被掀翻、撕碎。浓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黏稠厚重,将天地包裹成一片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混沌。只有海浪低沉的咆哮和木筏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响,反而更添绝望。
“稳住!别停!划!!”桦山久守的嗓子已经喊得嘶哑,他双手死死把着简陋的舵桨(一根粗树干削成),试图对抗那股越来越强的、将木筏拖向未知方向的暗流。他的脸被海水和汗水浸湿,在昏沉的天光下,显得狰狞而疲惫。
老吴和另一名水手拼命划着桨,但木桨在汹涌的暗流中显得如此无力。佐助也在奋力划桨,他动作依旧沉稳,但紧抿的嘴唇和手臂上贲张的青筋,暴露了他正用尽全力。另一艘侥幸未被冲散的木筏,远远跟在后面,在雾中时隐时现,筏上的人影如同鬼魅。
朱高煦被紧紧捆在筏体中央,每一次剧烈的摇晃和撞击,都让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冰冷的咸涩海水不断呛入口鼻,窒息感如同鬼手扼住喉咙。绳索深深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但他此刻已顾不上这些,全部的意志都用来对抗晕眩、寒冷和呕吐的欲望,同时死死抓住筏体,防止被甩出去。独眼在弥漫的水汽和恐惧中,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雾,以及雾中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低沉轰鸣。
那不是普通的海浪声。那声音更加宏大,更加持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共振,仿佛来自海底深渊,又仿佛来自雾墙之后某个庞然大物。
“是……是涡流?还是暗礁?”老吴的声音带着哭腔,桨几乎握不稳。
桦山久守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扳动舵桨,试图调整方向,脱离那股越来越强的牵引力。但木筏的结构太简陋,操控性极差,在海流面前如同儿童玩具。
“大人!看那边!”佐助忽然低喝一声,用木桨指向左前方。
浓雾似乎被某种力量搅动,翻滚得更加剧烈。透过雾气的缝隙,隐约可见前方海面出现不正常的、大片的白色泡沫,海水颜色也变得异常深邃,近乎墨黑。那低沉的轰鸣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如同死神的召唤。
是漩涡!巨大的、足以吞噬他们这脆弱木筏的海上漩涡!或者,是隐藏在水下的、狰狞的暗礁群!
“右满舵!全力右划!离开那里!”桦山久守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两艘木筏上残存的海盗们爆发出求生的本能,疯狂地划动木桨,试图逃离那片死亡水域。但海流的力量太强了,木筏不仅没有被拉开距离,反而被一点点拖向那翻滚的白色泡沫边缘。
“不!我不想死!”老吴身边那名水手崩溃了,丢下木桨,抱头蜷缩在筏上,瑟瑟发抖。
“废物!”桦山久守怒吼,但也无法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木筏滑向那片死亡的白色区域。
朱高煦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真要葬身于此?历经荒岛磨难,造筏离岛,却终究逃不过葬身鱼腹的命运?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荒谬的平静,交织在他心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奋力划桨、脸色冷峻的佐助,又看了一眼状若疯魔、试图力挽狂澜的桦山久守。这两个人,一个是看守,一个是绑架者,此刻却和他一样,在这滔天巨浪中挣扎求生。
就在木筏即将被卷入那翻滚的白色泡沫边缘,筏体已经因为海流拉扯而发出即将解体的呻吟时,异变陡生!
那股强大的、拖拽木筏的暗流,在接近白色泡沫区域边缘时,忽然改变了方向!它不再径直将木筏拖向漩涡中心,而是沿着泡沫区域的边缘,形成一道弧线,以更快的速度,推着两艘木筏,向着浓雾的另一个方向冲去!
这变化来得如此突然,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木筏被这股侧向的、更强劲的急流裹挟,速度骤然加快,如同离弦之箭,在惊涛骇浪中剧烈颠簸着,冲向未知的前方。海盗们再也无法控制方向,只能死死抓住筏体,防止被甩出去。
“抓紧——!”桦山久守的吼声被风浪撕碎。
朱高煦只觉得天旋地转,冰冷的海水如同重锤不断拍打在身上,耳边是风声、浪声、木筏即将散架的哀鸣,以及自己心脏狂跳的巨响。他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在筏上翻滚撞击,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让他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木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年。就在朱高煦感觉肺里的空气快要被挤光,意识即将模糊时,木筏猛地一震,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与砂石剧烈摩擦的巨响,速度骤减,然后停了下来。
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向前扑倒,朱高煦被绳索勒得几乎窒息,重重撞在筏体上,一阵剧痛传来,差点昏厥。
四下里突然安静了许多。那低沉恐怖的轰鸣声消失了,只剩下海浪拍打岸边的、相对平缓的哗哗声,以及众人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喘息和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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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似乎也变淡了一些?
朱高煦艰难地抬起头,吐出口中的咸涩海水,独眼费力地睁开,透过朦胧的水汽和渐渐散开的雾气,看向四周。
木筏搁浅了。不是搁浅在预想中的、平坦的沙滩,而是……一片怪石嶙峋的、黑黢黢的海岸。巨大的、形态狰狞的黑色礁石如同怪兽的獠牙,从海水中狰狞探出,他们乘坐的木筏,就卡在两块这样的礁石之间,被撞得摇摇欲散。后面那艘木筏更惨,直接撞上了一块尖利的礁石,半边筏体已经碎裂,两名海盗正惊惶地从冰冷的海水里往礁石上爬。
天空依旧阴沉,但浓雾确实在缓缓散去,能见度提高到了数百步。他们被那股诡异的海流,冲到了一处完全陌生的海岸边。这里地势险峻,海岸线崎岖陡峭,布满了黑色的火山岩(看起来像是),全然不是他们预想中可能登陆的平缓沙滩或港湾。
“咳咳……这……这是哪儿?”老吴趴在湿透的木筏上,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茫然四顾。
桦山久守也狼狈不堪,但他挣扎着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迅速观察四周。眼前是狰狞的黑色礁石海岸,身后是依旧波涛汹涌但已看不到那恐怖白色泡沫区域的大海,左右两边是延伸进雾中的、高耸陡峭的崖壁。这里像是一个被悬崖和礁石包围的、狭小而险恶的角落。
“下筏!检查损伤,清点人数,把能用的东西都搬上去!”桦山久守嘶哑着声音下令,尽管惊魂未定,但他立刻恢复了指挥者的本能。
幸存者们如同落汤鸡般,互相搀扶着,艰难地从破损的木筏爬上岸边冰冷湿滑的礁石。海水依旧冰冷刺骨,但脚踏上坚实(虽然崎岖)地面的感觉,还是让众人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用葬身鱼腹了。
清点下来,损失惨重。王癞子那艘木筏彻底失散,杳无音信,恐怕凶多吉少。跟随桦山久守的主筏受损严重,捆扎的绳索断了大半,两根树干开裂,勉强没有散架。另一艘木筏则基本撞毁,只剩几根零散的木头和少量未被冲走的物资(主要是那个装着淡水的海豹胃袋水囊,以及一小包用油布紧紧包裹、侥幸未湿的烤干贝肉)。人员方面,除了王癞子那筏的五人,主筏上一名水手在刚才的颠簸中被甩出,不知所踪。现在,连同桦山久守、佐助、朱高煦在内,只剩下区区七人。老吴,还有三个惊魂未定的普通海盗。
七个人,两艘(其中一艘基本报废)破木筏,寥寥无几的物资,被困在一片陌生、险恶、看起来比之前荒岛更不友好的黑色礁石海岸。
绝望的情绪,如同这散而复聚的阴冷海雾,再次笼罩了幸存者们。连桦山久守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石板海图指引的“东方陆地”,难道就是这片鬼地方?
“大人,现在……怎么办?”老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一条胳膊在刚才的撞击中似乎扭伤了,无力地耷拉着。
桦山久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水边,仔细查看破损的木筏和周围的地形。海水在这里打着旋,颜色暗沉,显然水下情况复杂,暗礁密布。远处,那股诡异的、曾将他们拖向死亡又抛到此地的海流,依然在雾中若隐若现,发出低沉的呜咽。这里绝非久留之地,涨潮时,这片狭窄的礁石滩很可能被淹没。
“收拾能用的东西,特别是淡水和食物。木筏……看看还能不能修复,至少要保住一条。”桦山久守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带着一种深深的寒意,“佐助,你带两个人,去高处看看,弄清我们在哪里,有没有路离开这片礁石滩。其他人,跟我收拾东西,找地方避风,生火!”
命令下达,众人麻木地开始行动。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哪怕前路再渺茫,也不能坐以待毙。
朱高煦的绳索被解开(暂时),他也被要求帮忙搬运所剩无几的物资。冰冷的海水浸透全身,寒冷让他不住地颤抖,手臂和身上被绳索勒出、被礁石撞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费力地帮着将那个沉重的、装着淡水的海豹胃袋水囊拖到一块稍高的礁石上。每一次动作,都牵动伤口,带来剧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佐助带着两名相对完好的海盗,沿着陡峭湿滑的崖壁,试图寻找向上的路径。桦山久守则带着老吴和另一人,检查破损的木筏,试图用断裂的绳索和找到的坚韧海草,进行临时捆绑加固。
朱高煦在搬完水囊后,被命令去附近寻找能引火的干燥物。他步履蹒跚地在狰狞的黑色礁石间搜寻,这里几乎全是光秃秃的石头,被海水和雾气浸得湿透,连苔藓都少见。他费力地翻找着,在一处背风的石缝里,终于发现了一小撮相对干燥的、不知名的枯黄地衣,还有一些被风刮来的、细小的枯枝。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宝贵的引火物收集起来,用衣襟兜着。就在他弯腰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石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不同于岩石的暗哑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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