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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4章 石壁玄机
    寒冷,如同跗骨之蛆,即便在微弱的篝火旁,也从未真正远离。七个人挤在背风处嶙峋的黑礁石缝隙里,分享着那点可怜的热量和更可怜的食物。火焰在潮湿的木柴上艰难地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几张疲惫、麻木又隐含着恐惧的脸。墨色的天穹没有星月,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从海上吹来的、带着咸腥与死亡气息的寒风。

    没有人说话。获救(如果能称之为获救的话)后的短暂庆幸,早已被眼前这比荒岛更令人绝望的险恶环境所吞噬。崎岖狰狞的黑色礁石如同怪兽的骨架,三面环绕的悬崖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浓重的、令人窒息的阴影。唯一的“出路”是身后那片刚刚脱离的、依旧咆哮的墨色大海,以及西侧那被浓雾和海浪封锁的、未知的悬崖缺口。绝地,名副其实的绝地。

    桦山久守坐在火堆旁,背脊挺得笔直,但火光下,他眼窝深陷,脸颊的线条如同刀削,连日来的疲惫、压力、希望的燃起与破灭,让他身上那股属于倭寇首领的凶悍之气,也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用油布包裹的石板海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东方的“陆地”没有找到,却来到了这片绝壁礁滩,海图上的线条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像一个恶毒的嘲讽。

    佐助坐在稍远些的阴影里,默默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倭刀。刀刃在火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寒芒,与他平静无波的眼神一样,看不出情绪。但朱高煦注意到,佐助擦拭刀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那双锐利的眼睛,不时会扫过自己这边,停留的时间也比以往略长。他在观察什么?是评估自己这个“肉票”在绝境中还能有多少价值,还是别的?

    老吴抱着他扭伤的胳膊,唉声叹气,另外三个幸存的海盗则蜷缩在一起,眼神空洞,如同惊弓之鸟。朱高煦靠在冰冷的礁石上,湿透的衣服被体温和篝火烘得半干,黏在身上,冰冷而难受。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的硬物上——那块在石缝中发现的、带有明显人工痕迹的燧石,以及那几片破碎的陶片。

    这绝不是偶然。古人来过这里。而且,从燧石的打制痕迹和陶片的质地来看,这里的古人,与荒岛东洞的那些,很可能有联系,甚至可能就是同一批人,或者他们的后裔、同族。荒岛是前哨,是跳板,而这里……会不会是目的地的一部分?或者,是另一个中转站?那石板海图上的箭头,指向的究竟是哪个“东方”?是这片绝壁之下的海岸,还是更遥远的、真正的陆地?

    各种念头在朱高煦脑中飞速旋转。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这里的环境,需要知道这片绝壁之后是什么,需要判断这些古人痕迹意味着什么。但他不能贸然行动。怀揣的秘密,是筹码,也可能是催命符。尤其是在王癞子失散、桦山久守权威受损、人心极度不稳的此刻。

    “咳咳……”老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打破了死寂。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水……给俺点水……”

    一个海盗默默地递过所剩无几的淡水皮囊。老吴贪婪地灌了几口,咳嗽稍缓,但整个人更显萎靡。“桦山大人,咱们……咱们不会就困死在这儿了吧?”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桦山久守抬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老吴的脸,老吴立刻噤声,低下头去。但这个问题,无疑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连佐助擦拭刀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困死?”桦山久守的声音沙哑而冷硬,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连鸟不拉屎的荒岛都活下来了,造了筏子,闯过了那片鬼海流,到了这里。这里再险,至少脚下是实的,头上暂时没有风雪。”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跳跃的篝火上,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说服所有人:“有火,就有活路。明天天一亮,我们就探路。西边的悬崖缺口,只要能攀上去,或者找到绕过它的路,后面说不定就是陆地。古人能从荒岛来到这里,说明这里必有生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先泄气,别怪我丢下他喂鱼!”

    最后一句带着惯有的狠厉,勉强提振了一下士气。但绝望的阴影,如同这浓重的夜色,依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生机?在这片连海鸟都不见一只的绝壁礁滩,生机何在?

    下半夜,安排了两人守夜(朱高煦自然不被信任),其余人强迫自己休息,以保存所剩无几的体力。朱高煦依旧靠在那块冰冷的礁石上,没有睡。寒冷、疼痛、饥饿,还有脑海中纷乱的思绪,让他毫无睡意。他小心地调整着姿势,用身体遮挡,手指在黑暗中,再次摩挲着怀中那几块粗糙的燧石和陶片,感受着上面人工的痕迹,仿佛在触摸一段被遗忘的时光,一段可能蕴含着生机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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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寒冷和等待中缓慢流逝。守夜的海盗抱着简陋的木矛,蜷缩在火堆旁,眼皮沉重地打着架。海潮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如同叹息。

    突然,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潮声淹没的“咔嚓”声,从朱高煦身后不远处的礁石堆中传来。

    朱高煦的独眼猛地睁开,身体瞬间绷紧。是石头松动滑落?还是……别的什么?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潮声,和守夜者沉重的呼吸,似乎并无异常。是错觉吗?不,那声音很清晰,像是某种硬物被踩到,或者……移动?

    他不敢妄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瞥去。那里是几块交叠的巨大黑礁,在篝火光芒的边缘,投下浓重扭曲的阴影,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就在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只是小动物(虽然这地方看起来寸草不生,不像有动物)弄出的声响时,一道极其模糊、几乎与礁石阴影融为一体的矮小身影,如同鬼魅般,在那一闪而过,消失在更大的礁石后面。

    朱高煦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那是什么?人影?怎么可能!这绝壁礁滩,除了他们这几个刚刚被冲上岸的倒霉蛋,怎么还会有别人?难道……是王癞子那伙人,也从海流中幸存,摸到了这里?不对,那身影看起来异常矮小佝偻,动作也与王癞子他们不同。

    难道是……古人?这片绝地,还有活着的古人后裔?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声张。在情况未明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他不知道那影子是敌是友,是人是兽,甚至可能只是光线造成的幻觉。他必须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仿佛真的睡着了。但全部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仔细捕捉着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异动。

    然而,那影子再未出现。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他过度紧张下的错觉,或是某个夜行动物(比如海鸟?但这里不像有海鸟栖息)的短暂停留。

    漫长的后半夜,在警惕和寒冷中熬过。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驱散了些许黑暗时,朱高煦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他看向昨夜影子出现的礁石堆,那里除了冰冷的黑色岩石,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吗?他摸了摸怀中的燧石和陶片。不,人工的痕迹是真实的。那影子……也太过真实。

    天亮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海雾虽然比昨夜淡了些,但依旧笼罩着海面和远处的悬崖,能见度不过百步。寒风刺骨,比昨日更甚。

    桦山久守第一个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身体,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众人,最后落在西侧那被雾气和海浪封锁的悬崖缺口方向。“都起来!活动一下,吃点东西,准备探路。”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众人默默起身,就着冰冷的雪水(昨夜收集的一点残雪),咽下最后一点硬邦邦的烤贝肉。气氛沉闷而压抑。简单的早餐后,桦山久守开始分派任务。

    “佐助,你跟我,带上他,”他指了指朱高煦,“我们去西边悬崖看看,找路上崖。老吴,你胳膊有伤,带一个人,留在这里看守火种和剩下的东西,尽量再收集点能烧的,修补一下木筏。其他人,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贝类、海草,或者岩缝里的海胆海葵,什么都行,小心点。”

    分派完毕,无人有异议。在绝境中,明确的指令至少能带来些许方向感。

    桦山久守、佐助押着朱高煦,三人向着西侧悬崖的缺口方向出发。朱高煦双手依旧被粗糙的绳索捆缚着,但比之前又松了一些,大概是考虑到探路时需要一定的活动能力。他默默跟在后面,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特别是昨夜那影子出现过的礁石区域。

    那里的礁石更加巨大、狰狞,相互堆叠,形成许多幽深的缝隙和孔洞。海浪在礁石间冲撞,发出空洞的回响。表面看起来,并无任何异常。但朱高煦注意到,在一处较大的礁石缝隙入口附近,散落着一些新鲜的、被踩碎的贝壳碎片,以及几缕被扯断的、灰白色的、像是某种水草或苔藓的东西。这与周围被海水冲刷得相对干净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他心中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记下位置,继续前行。

    越靠近西侧的悬崖缺口,地势越险峻。巨大的黑色礁石如同犬牙交错,海浪汹涌地扑上来,在礁石上撞得粉碎,激起漫天冰冷的水雾,让人难以睁眼。悬崖在这里并非完全封闭,而是形成了一个陡峭的、宽约十几丈的“v”形缺口,海水从缺口涌入,在崖壁下形成一个波涛激荡的、布满暗礁的小湾,根本无路可走。而两侧的悬崖,直上直下,高耸入雾,湿滑无比,布满了湿滑的海藻和尖锐的贝类,根本无处攀爬。

    “大人,这……上不去啊。”佐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雾,仰望着几乎垂直的悬崖,皱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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