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京城太极殿。
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本该是春和景明、暖意融融的时节,殿内却像被寒冰裹住一般,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皇帝萧景渊端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蜡黄憔悴。不过四十三岁的年纪,却已显露出垂垂老态,眼窝深陷如枯井,颧骨高高凸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淬了寒的鹰隼,扫过殿下群臣时,每一道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狠戾。
他的左手边,太子萧景明垂手而立,年仅十六岁的少年面色惨白如纸,眼神躲躲闪闪,像是受惊的兔子,连抬头与任何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右手边,丞相杨文远微微躬身,花白的胡须在晨光中轻轻颤动,脸上却平静得可怕,仿佛周遭的肃杀与自己毫无干系。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连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没有,唯有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在空旷的大殿里若有似无地交织。
“都到齐了?”萧景渊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启禀陛下,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一百二十七人,除告病三人,悉数到齐。”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死寂,在大殿中久久回荡,更添了几分诡异。
萧景渊微微点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队列最前方的几个空位上——那是兵部尚书李崇、礼部侍郎周文正、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的位置。三人今日缺席,连一份告病的折子都没有递来。
“李崇、周文正、王守仁何在?”皇帝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块寒冰投入沸水,让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数度。
无人应答,死寂再次笼罩大殿,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朕在问话!”萧景渊猛地提高声音,左手死死按在龙椅扶手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眼中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陛、陛下……”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挤出来,是吏部右侍郎刘文举,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李尚书……李尚书昨日突发急症,已、已在家中静养,无法上朝……”
“急症?”萧景渊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信,“什么急症,来得这么巧?”
“据、据李府管家说,是……是中风之症,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连床都下不了……”刘文举的声音抖得更厉害,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哦?”萧景渊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陛,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拖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上。他在刘文举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老臣,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刘爱卿,你与李崇是同年进士吧?”
“是、是……臣与李尚书同榜登科,有同窗之谊……”
“同窗之谊,理应探望。”萧景渊的声音依旧平淡,“你可曾去李府探过病?”
“臣、臣昨日散朝后曾备了薄礼前往,可、可……”刘文举的话支支吾吾,说不下去。
“可曾见到李崇本人?”萧景渊打断他,目光如刀,直刺刘文举的眼底。
刘文举额头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李府管家说,李尚书需要静养,不、不见客,臣……臣便回来了……”
“好一个不见客。”萧景渊笑了,那笑容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那周文正呢?王守仁呢?莫非也都是突发急症,需要静养,不见客?”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没人敢应声,没人敢抬头,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是自己。
萧景渊缓缓转身,重新走上丹陛,却没有坐回龙椅,而是站在高阶之上,俯视着满朝文武,声音陡然变得凌厉:“朕接到密报,六皇子萧景然,于四月二日在西蜀叛乱,勾结西蜀节度使陈望,意图割据自立,谋逆篡位。幸得忠臣警觉,陈望已将叛逆擒获,就地正法!”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忍不住低低惊呼,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六皇子萧景然……那个素来温和、从不结党营私的皇子,竟然叛乱了?还被就地正法了?
萧景渊环视众人,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继续沉声道:“然,京城之中,尚有叛逆余党,与萧景然暗中勾结,图谋不轨,妄图里应外合,颠覆朕的江山!”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杨相。”
“老臣在。”杨文远上前一步,躬身应答,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念。”一个字,简洁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杨文远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缓缓展开,用平稳无波的声音念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兵部尚书李崇,私通逆王萧景然,暗藏甲胄三百副于府中私库,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礼部侍郎周文正,多次与逆王书信往来,泄露朝廷机密,助纣为虐;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收受逆王贿赂,为其在京中铺路搭桥,包庇逆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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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罪状,从这位老丞相口中缓缓道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没有激昂的控诉,没有愤怒的斥责,只有平铺直叙的陈述,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惊。
每念出一个名字,殿内就有一人双腿一软,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十七个名字,十七名官员,上至二品大员,下至五品郎中,涉及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甚至还有两名在京的卫所将领,几乎牵扯了朝堂的半壁江山。
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时,大殿内已经跪倒了一片,哭喊声、求饶声,渐渐开始响起。
“陛下!臣冤枉啊!”一个被点到名的官员嘶声哭喊,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很快就渗出血来,“臣与六殿下仅有数面之缘,连话都未曾多说几句,何来勾结之说?陛下明鉴啊!求陛下明察!”
“是啊陛下!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臣忠心耿耿,为国为民,从未有过二心,求陛下明察!”
“陛下饶命!臣冤枉啊!”
哭喊声、辩解声、磕头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太极殿里回荡,却丝毫动摇不了龙椅之上那位帝王的决心。
萧景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冰冷得像一块石头,直到殿内的声音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证据确凿,尔等还有何话说?”
“陛下!臣愿与指控之人当面对质!”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怀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面容狰狞,“臣要看看,到底是何人诬陷忠良,到底是谁伪造证据,构陷我等!”
“对质?”萧景渊笑了,那笑容里满是不屑与冰冷,“好,朕成全你。”
话音落,他抬手拍了拍手。
殿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押着十几个人走进大殿。那些人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鞭痕和烫伤,脸上更是血污模糊,带着明显的刑讯痕迹,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被锦衣卫拖拽着前行。
张怀远看到其中一人,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浑身都开始发抖——那是他府上的管家,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仆,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张大人,”那老仆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眼神却一片死灰,没有丝毫光亮,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对不住了……他们抓了老奴的孙儿,扬言要将他凌迟处死……老奴……老奴不得不说……”
“说什么?!你快说!你到底说了什么?!”张怀远嘶声怒吼,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身旁的锦衣卫死死按住。
“说……说大人您……去年中秋,曾秘密会见六殿下心腹,收受黄金千两,承诺为六殿下在京中疏通关系,包庇其党羽……”老仆说完这话,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脑袋一歪,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张怀远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去年中秋,我明明在府中与家人团聚,宴请亲友,何曾见过什么六殿下心腹?!这是假的!都是你们伪造的!”
“大人书房暗格中的黄金……就是证据……”老仆虚弱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绝望。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上前一步,双手高高呈上一本账簿和几封书信,躬身道:“陛下,这是在张怀远书房暗格中搜出的账册,详细记录了其收受各皇子及官员贿赂的明细,一笔一画,清晰可查。另有与逆王萧景然的密信三封,皆为密码书写,已由密谍司破解,内容确为勾结谋逆之事。”
萧景渊抬手,身旁的太监连忙上前,将账簿和信件呈到他手中。他随意翻看了几页,目光扫过账册上的明细和信件上的字迹,然后猛地将账簿和信件扔在张怀远面前,声音冰冷刺骨:“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张怀远看着地上的账簿和信件,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看着老仆绝望的眼神,突然笑了,笑得凄厉而疯狂,眼泪都笑了出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您这是要学太祖爷,行‘胡惟庸案’之事,将满朝文武清洗一空,屠戮忠良吗?!”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倒吸一口冷气,脸上满是恐惧。
胡惟庸案,那是大曜开国之初最大的一场清洗惨案,牵连三万余人,开国功臣几乎被屠杀殆尽,文官武将人人自危。那是大曜历史上最血腥、最黑暗的一页,也是所有文官武将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噩梦。
萧景渊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浓浓的杀意:“拖下去。”
“萧景渊!你这昏君!暴君!你残害兄弟,屠戮忠良,不得好死!大曜江山,必亡于你手!”张怀远被两名锦衣卫架起,一边挣扎,一边嘶声咒骂,声音凄厉,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骂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只剩下大殿内死寂的沉默,和每个人心中深深的恐惧。
萧景渊重新坐回龙椅,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还有人要辩解吗?还有人要为这些逆党求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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