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五月十四,辰时。
朝阳挣脱邙山的轮廓,金光漫过洛阳城外连绵数十里的营帐,将那面猎猎作响的墨龙战旗染得愈发沉肃。十万龙牙军正有条不紊地拔营起寨,拆帐装车的脆响、战马刨蹄的嘶鸣、士卒整队的吆喝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沉厚雄浑的洪流,透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萧辰立在中军帐前,玄色披风被晨风拂得翻飞,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忙碌的大军。身后,赵虎、楚瑶、沈凝华、王猛、许定方诸将按序而立,甲胄铿锵;队伍末尾,萧景明一身素色长袍,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静静伫立着。
三日白马坡一战,这位十六岁的太子输光了禁军,却没输尽风骨。此刻他望着这支即将踏平京城的大军,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茫然,更有一丝无处安放的无措。
“七叔。”萧景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局促,“大军北上,侄儿……能做些什么?”
萧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北方官道,淡淡开口:“跟着,看着,学着。”
他缓缓转身,直视着眼前的少年侄子,眼神无悲无喜,却透着几分通透:“等你看透了这乱世纷争,看懂了江山治世,本王便给你一块封地,让你去守一方百姓。”
萧景明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微颤:“七叔不杀我?”在他预想中,身为前朝太子,被俘后唯有死路一条。
萧辰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杀你何用?江山倾覆,是你父皇守不住,不是你的过错。但你要记住——这天下江山,从不是别人拱手相让的,是靠自己一刀一枪、一步一行挣来的。”
萧景明身子一震,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深深躬身:“侄儿谨记七叔教诲。”
午时初,拔营完毕。
十万大军列阵整齐,旌旗蔽日,戈矛映日,杀气腾腾。萧辰策马立于阵首,墨龙长枪斜指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是靖难之路的最后一关。
“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如黑色长蟒,沿着官道向北缓缓推进,尘土飞扬,声势震天,直奔大曜都城而去。
靖难二年五月十五,申时。
黄河渡口畔,浊浪滔滔,船只往来如梭,十万大军分批渡河,人马喧嚣却井然有序。萧辰勒马立于南岸,望着奔涌的河水,神色沉静。
马蹄声急促响起,王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胄上还沾着渡河时的泥水,声音洪亮:“王爷,龙牙新军整编完毕!原部八千,加白马坡降卒八千,共计一万六千人,悉数归位!”
“可堪一战?”萧辰侧目问道。
王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自信,抬手一指渡口以北的开阔平地:“末将请王爷检阅新军演练!”
酉时,夕阳斜照,黄河岸畔的平地上,一万六千新军列阵以待。这些士卒来源繁杂,有降卒、有流民,年纪最轻不过十六,最长也才二十五,脸上虽带着青涩与紧张,眼神却透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
王猛策马立于阵前,高举长枪,厉声喝令:“列阵——重步兵方阵!”
军令一出,一万六千人动作整齐划一,丝毫不乱。前排三千士卒身披重甲,手持半人高的精铁巨盾,三排横列,盾牌紧扣相连,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城墙;中排八千长枪手持枪躬身,枪尖从盾缝中探出,密密麻麻如林海,寒光慑人;后排五千弓箭手张弓搭箭,弓弦拉满,箭簇直指苍穹,蓄势待发。
从散兵到成阵,不过一盏茶功夫,整个方阵如同一座浑然天成的堡垒,稳如泰山。
萧辰眯起双眼,目光扫过方阵,微微颔首。
王猛策马至萧辰身侧,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王爷,此阵名为‘重步为砧’!前排重甲盾兵是砧面,任凭敌军冲撞,纹丝不动;中排长枪是钉,拒敌于盾外,戳穿来犯之敌;后排弓箭是刃,远射压制,耗敌锐气。敌军冲上来,便是撞在铁板上,进退不得,只能被钉死在阵前。”
萧辰不语,目光又投向方阵后方,那里列着一支千人骑兵,虽人数不多,却个个精壮剽悍,战马膘肥体健,甲胄鲜明,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
“那是?”
王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朗声道:“这是末将精选的精锐骑兵!重步方阵将敌军困住钉死,这支骑兵便从侧翼突袭,如重锤砸卵,一举碾碎敌军阵型!”
萧辰眸光一亮,脱口道:“便叫铁锤营。”
王猛大喜,翻身跪地叩首:“末将谢王爷赐名!”
萧辰望着眼前攻守兼备的方阵,沉声道:“重步为砧,铁骑为锤。砧要够硬,方能扛住冲击;锤要够重,方能一击制胜。王猛,本王给你一月时间,打磨出最硬的砧、最重的锤,一月之后,京城城下,看你破敌。”
“末将定不负王爷所托!”王猛重重叩首,声音铿锵。
五月十六,辰时。
龙牙骑营驻地旁,赵虎蹲在青石上,叼着一根草茎,望着远处热火朝天训练的新军,喃喃自语:“重步为砧,铁骑为锤,这王猛倒是会琢磨。”嘴角勾起一抹不服输的笑意。
亲卫凑上前来,笑道:“将军,新军练得这么起劲,咱们是不是也得亮亮本事?可不能让后生们比下去了。”
赵虎翻身跃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翻身上马,策马直冲骑营:“都起来!集合!”
正在休整的一万骑兵瞬间起身,动作利落迅猛,不愧是跟着萧辰南征北战的老兵。赵虎勒马立于阵前,目光如炬,扫过麾下儿郎:“都看见新军了吗?人家练重步当砧,咱们龙牙骑营,就是王爷手里最重的铁锤!”
他声音拔高,透着一股悍勇:“新军是后生,练一月便能上阵;咱们是打了三年仗的老兵,从北境打到中原,从寒冬杀到盛夏,要是连后生都比不过,丢不丢人?”
“不丢!”一万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从今日起,每日加练两个时辰!上午骑射,下午冲锋,晚上夜袭!”赵虎高举长枪,“一月之后,京城城下,让新军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龙牙铁骑,什么才是砸碎敌军的铁锤!”
“铁锤!铁锤!铁锤!”
吼声震天,老兵们的战意被彻底点燃。
午时,骑射训练场。一千骑兵策马狂奔,马蹄踏地烟尘四起,骑士们在疾驰中稳身搭弓,箭矢如雨般射向三百步外的靶心。首轮命中率七成,赵虎眉头紧锁,厉声喝斥:“这点准头,上了战场就是给敌人送人头!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骑兵们不知疲惫地反复操练,命中率从七成涨到七成五,再到八成,直到箭箭精准,赵虎才松口点头。
申时,冲锋训练开启。两千骑兵列成锥形冲锋阵,如离弦之箭冲向草人阵,长枪刺出、马刀劈砍,动作干脆利落。赵虎依旧不满意,策马冲至队首,亲自示范:“骑兵冲锋,靠的是速度与狠劲,慢一秒,就失了先机,再来!”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天际,骑兵们浑身大汗,铠甲湿透,却没有一人叫苦。
戌时,篝火燃起。赵虎坐在火边,捧着酒囊大口灌酒,楚瑶悄无声息地坐下,望着北方轻声问:“赵将军,你说京城好不好打?”
赵虎放下酒囊,望着夜色沉沉的北方,沉声道:“不好打。京城城墙高厚,那是敌军最后的据点,困兽犹斗,必定拼死抵抗。”
他忽然笑了,笑容粗犷豪迈:“可再难打,也得打。跟着王爷打了这么多年仗,哪次不是险中求胜?”说着把酒囊递给楚瑶,“喝一口?”
楚瑶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灼烧感蔓延全身,她却眉头未皱。
“打完京城,咱们干什么?”赵虎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茫然,三年征战,马革裹尸是常态,可真到了仗打完的那天,反倒有些无措。
楚瑶望着跳动的篝火,沉默片刻,轻声道:“回北境吧,种田,养马,过安生日子。”
赵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你?种田养马?可不像你这魅影杀神的性子。”
楚瑶没接话,目光再次望向北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她不怕战场厮杀,怕的是硝烟散尽后,自己无处可去的迷茫。
五月十七,辰时。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萧辰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封八百里加急密信,信纸是魅影营特有的密织帛书,字迹寥寥,却让他眉头紧锁。
信上只有几行字:京城杨文远残部异动,自宫中密道运出数十车物资,昼伏夜出,直奔太行山而去,行踪诡秘。
沈凝华步入帐中,神色凝重:“王爷,探子后续来报,这批物资绝非金银粮草,数十车的分量,更像是重型器械。”
萧辰抬眸,目光锐利:“你怀疑是兵器?”
沈凝华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是先帝当年秘密研制的破神弩。射程五百步,远超咱们的重型弩车两百步,一箭可穿三层铁甲,威力绝伦。只是造价极高,从未量产,图纸据传一直在杨文远手中,想必是其心腹临死前转运而出,想留作翻盘筹码。”
萧辰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太行山的位置,眸色冰冷。太行山绵延千里,山高林密,数十车物资藏进去,如同石沉大海,可一旦破神弩落入敌军手中,京城之战必将伤亡惨重。
“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萧辰沉声下令,随即扬声唤道,“赵虎!”
帐帘掀开,赵虎大步而入,单膝跪地:“末将在!”
“三千精骑,即刻北上,入太行山,追查破神弩踪迹。”萧辰目光死死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找到之后,尽数焚毁,一具不留,图纸也必须销毁,绝不能让此物出现在京城战场!”
赵虎咧嘴一笑,满是悍勇:“末将领命!保证完成任务!”说罢起身,毫不拖沓地大步出帐。
午时,龙牙骑营号角吹响,三千铁骑整装待发,赵虎一马当先,率队向北疾驰,烟尘滚滚,转瞬消失在官道尽头。
楚瑶立在营门口,望着远去的铁骑,轻声呢喃:“赵虎,活着回来。”
申时,中军大帐。萧辰立在舆图前,久久望着太行山方向,沈凝华轻声问道:“王爷,赵将军能追上吗?”
萧辰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语气坚定:“传令大军,继续北上,直抵京城城下。”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在赵虎毁掉破神弩之前,咱们先在京城城下,扎好阵势,等着这群残部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