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杭州的秋意浓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白日里阳光尚有几分暖意,一旦日头西沉,寒意便如同跗骨之蛆,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苏氏医馆”这几日格外忙碌,换季时节,感染风寒、引发旧疾的病人多了不少,苏冉从早到晚几乎不得闲。
然而,身体上的忙碌,并不能完全驱散她心底深处那缕日益清晰的不安。这不安,并非源于萧玦那支玉簪带来的心绪波动,也不是乔公瑾步步紧逼的“合作”提议,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血腥的预感——那是属于前世在刀尖上行走时,对危险即将降临的本能嗅觉。
李福那边的人,最近似乎不再满足于远距离的监视和市井间的打听。阿贵回报,医馆附近出现了几个完全陌生的面孔,他们伪装成小贩、乞丐或路过的货郎,停留的时间更长,目光更加肆无忌惮,甚至有人试图在夜间接近医馆的后墙。与此同时,萧玦影卫那道冰冷的注视,也似乎变得更加频繁和紧绷,仿佛感知到了猎食者靠近的躁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苏冉知道,暗处的敌人,快要失去耐心了。而她,也早已不是坐以待毙的羔羊。
几天前,她以“整理疫区医案、需要静心”为由,减少了白日坐诊的时间,午后便早早关了前门。她让阿贵以“加固院墙、防野猫”为名,找来两个绝对可靠的匠人,在医馆的后院墙头不起眼的位置,加装了几处极其隐蔽的、用鱼线和细小铃铛组成的简易绊发预警装置,又在几处易于翻越的墙根下,撒上了特制的、沾附力极强的混合药粉(混合了荧光石粉和一种能留下数日不散特殊气味的草药末)。屋内,她重新检查了门窗的插销,在几扇关键窗户的内侧,用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连接了放置在不起眼处的空药罐或瓦片。
她将一部分自保用的药物和工具,从墙角的暗格中取出,分藏在卧室、诊室、乃至灶间随手可及又不易被察觉的地方。几枚淬了强效麻药的细针,缝在袖口内侧;一小包混合了辣椒粉、石灰、痒痒粉的“障眼包”,塞在腰间的荷包里;那把她亲自打磨、开了血槽的锋利匕首,则绑在了小腿外侧。
她还“无意中”对孙阿婆提起,近来夜里总听到些不寻常的响动,怕是进了贼,想去铁匠铺打两把结实些的门闩。这话很快传开,既是示弱,降低可能袭击者的戒心,也是为万一发生的冲突,预先做个铺垫。
该做的准备都已就绪。剩下的,便是等待。
这一夜,无星无月,乌云低垂,正是月黑风高。
苏冉和平日一样,早早吹熄了前堂的灯,只在内室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似在翻阅一本医书,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已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窗外每一丝风声,每一片落叶的声响;鼻尖分辨着空气中除了草药和炭火气之外,任何一丝陌生的气味。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忽然,后院墙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叮铃”声,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刮过了风铃,却又戛然而止。几乎在同一时间,苏冉的鼻端,捕捉到一丝极其淡薄的、不属于医馆的腥气——是某种常用于追踪猎犬的混合香料,也是她撒在墙根药粉被触发后,沾染在入侵者身上被体温烘出的味道!
来了!不止一人!动作极快,而且很专业,第一时间就试图处理掉了绊发的铃铛,但药粉的气味他们无法立刻清除。
苏冉瞬间吹熄了油灯,室内陷入一片漆黑。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如同潜伏的猎豹,蜷缩在床榻与墙壁形成的死角阴影里,屏住呼吸,心跳却平稳得可怕。
“咻——噗!”
轻微的破空声,然后是窗纸被刺破的声响。一根细长的竹管从支摘窗的缝隙中伸了进来,一股淡白色的烟雾被吹入室内。迷烟!
苏冉早已用浸湿的布巾掩住了口鼻,布巾内侧被她提前涂抹了提神醒脑、化解寻常迷药的药膏。她闭上眼睛,减缓呼吸,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窗外传来极轻的落地声,不止一个。有人用薄刃悄无声息地拨开了内室的门闩。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目标明确,径直扑向床榻的位置,手中短刃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就是现在!
苏冉猛地从死角弹起,并非冲向门口,而是扑向相反方向的墙壁!她的手在墙壁某处凸起用力一按!
“哗啦——!砰!”
事先用丝线连接、悬在门楣上方的一排空药罐和几个装满石灰粉的瓦罐,随着她的触发,轰然砸落!石灰粉四散弥漫,瞬间模糊了闯入者的视线,空罐碎裂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咳咳!小心!”
“有埋伏!”
两个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虽然反应极快,立刻闭眼掩鼻后退,但还是被石灰粉呛到,动作滞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苏冉动了!她没有试图从正门突围,那里很可能还有埋伏。她身形如电,矮身冲向房间另一侧的窗户,那是她预留的退路——窗户的插销看似完好,实则早已被她做了手脚,用力一撞便能冲开!
然而,就在她即将撞上窗户的刹那,一股极度危险的警兆骤然升起!她想也不想,硬生生扭转身形,向侧后方急退!
“咔嚓!”窗户连同窗框,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整个撞碎!木屑纷飞中,第三道黑影如同出闸的猛虎,悍然闯入!此人身材明显比前两个更加高大壮硕,手中提着一把厚背砍刀,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意,正是李巍派来的“暗影卫”之一!他根本没有从门走,而是早就潜伏在窗外,等待时机!
“点子扎手!一起上,速战速决!”那撞窗的壮汉低吼一声,砍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拦腰斩向苏冉!另外两个被石灰所迷的黑衣人也回过神来,一左一右,持短刃封死了苏冉的退路。
生死一线!
苏冉眼中寒光爆射,所有温婉平和的外衣在这一刻彻底剥落,属于顶尖特工的冷静与狠戾充斥全身。她没有硬接那势大力沉的一刀,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仰倒,几乎是贴着刀锋滑过,同时左脚闪电般踢出,正中左侧黑衣人持刀的手腕!
“啊!”那黑衣人腕骨碎裂,短刀脱手。
苏冉就势一滚,躲开右侧黑衣人刺来的短刃,右手在腰间一抹,那包“障眼粉”已朝着三人劈头盖脸撒去!同时左手袖中寒光一闪,三枚浸了麻药的细针成品字形射向那持砍刀的壮汉面门!
“卑鄙!”壮汉怒骂,挥刀格开两枚细针,却被第三枚擦过脸颊,同时被混合了辣椒粉的“障眼粉”迷了眼睛,顿时剧痛流泪,视线模糊。另外两个黑衣人也纷纷中招,咳嗽流泪不止。
趁此机会,苏冉已如同灵猫般蹿到了房间另一角,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一副装饰用的牛角弓——这弓是她前些日子“偶然”淘来的旧物,看似装饰,实则被她重新调整过弓弦。她手指在弓身某处一按一抽,一根隐藏的、前端带着锋利三棱尖刺的短箭已扣在弦上,弓如满月,对准了那正疯狂揉眼、试图冲过来的壮汉!
没有犹豫,手指松开。
“噗嗤!”短箭精准地没入了壮汉的肩窝,并非要害,但箭头的三棱放血槽和淬着的强效麻药,足以让他在数息内失去战斗力。壮汉发出一声闷哼,砍刀“当啷”落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靠着墙壁缓缓软倒。
另外两个黑衣人见状,眼中终于露出骇然之色。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大夫,竟然如此棘手,不仅机关重重,身手更是诡谲狠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退意。但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两人发狠,不顾眼睛的刺痛和呼吸的不畅,一左一右再次扑上,刀光霍霍,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苏冉扔掉短弓,拔出小腿的匕首,格挡、闪避、反击!她的招式没有丝毫花哨,全是简洁致命的杀人之术,专攻关节、咽喉、眼睛等脆弱之处。匕首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在狭窄的空间内与两把短刃激烈碰撞,火星四溅。
“嗤啦!”苏冉的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袖。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趁对方招式用老,匕首如毒蛇般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入,没入了右侧黑衣人的肋下!
“呃…”那黑衣人身体一僵,眼中光芒迅速黯淡。
最后一个黑衣人见同伴接连倒下,心胆俱裂,虚晃一刀,转身就想从破碎的窗户逃走。
“想走?”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窗外响起。
黑衣人浑身汗毛倒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咽喉一凉,随即是无边的黑暗涌上。一道灰影如同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手中短刃一闪即逝,那黑衣人的尸体已软软栽倒。
灰影——萧玦的影卫,终于出手了。他看了一眼屋内狼藉的景象和独立其中、手臂染血、却依旧挺直脊背、眼神冰冷锐利的苏冉,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化在夜色中,消失不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也未曾踏入屋内一步,只留下窗外那句冰冷的宣告和一具迅速冷却的尸体。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从铃响到此刻,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屋内弥漫着血腥气、石灰粉和药粉的混合气味,地上躺着三具尸体和一个昏迷的壮汉。
苏冉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握紧匕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好在不深,未伤筋骨。她快速撕下内衫下摆,用牙齿配合右手,熟练地为自己包扎止血。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那昏迷的壮汉身边,蹲下身,从他怀中搜出几样物品:一块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腰牌,几锭成色统一的官银,一小包显然是喂给追踪犬用的香料,还有一封被油纸包着的密信。信是李福写给某个代号“癸三”的人的,内容正是传达李巍“清除隐患,务必在靖王回京前了结苏冉”的命令,并提到了会派两名“暗影卫”协助。
果然是他。李巍。苏冉眼神冰冷,将密信和腰牌收起。官银和香料扔回壮汉身上。
她没有杀这壮汉。留个活口,或许更有用。她从药柜中取出一种药性极强的软筋散和哑药,捏开壮汉的嘴,尽数灌了进去,又用牛筋索将其捆得结结实实,塞住嘴巴,扔到了后院废弃的枯井里——那里是她早就看好的、临时处置“麻烦”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冷静地处理现场。将两具黑衣人的尸体拖到后院,与那壮汉作伴。清理屋内的血迹、打斗痕迹,将碎裂的窗户用木板临时钉上。将那些触发过的机关复位或移除。做完这一切,天色已微微泛白。
她换下染血的衣衫,洗净脸上手上的血污,重新坐回桌前,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幻梦。只有左臂传来的阵阵刺痛,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隐藏,已经不再安全。李巍动了杀心,一次不成,必然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乔公瑾虎视眈眈,萧玦的影卫如影随形却又态度不明。这江南,看似温柔,实则已是龙潭虎穴。
她不能再仅仅依靠医术、名声和一点小聪明周旋了。她需要力量,真正属于自己的、能够自卫甚至反击的力量。不仅仅是金钱和人脉,更需要可靠的、有战斗力的人手。
苏冉的目光,落向了城西的方向,那里有“归来居”,有陈四海和阿贵,有一些初步收拢的、还算可靠的人。也落向了“格物学堂”,顾轻尘有热血,有正义感,他教出来的孩子,或许将来…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她需要立刻能派上用场的人。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李福不是想除掉她吗?那她就送他一份“大礼”,顺便,也为自己的“新力量”,找个合适的磨刀石和…投名状。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苏冉而言,过去的这一夜,已将她的人生轨迹,彻底推向了另一条更加危险、却也更加主动的道路。
从今日起,她不再只是一个需要小心隐藏的医女。她将亲手握住刀柄,在这腥风血雨的江湖与权谋局中,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