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莫斯科。
没下雪。
天上有个巨大的能量罩子，把那点西伯利亚吹来的冷风全挡在外面。这城里四季恒温，二十四度，不论是穿貂还是穿短袖都随你便。
以前红场那是铺石头的，现在不了。
地还是那块地，上面悬着一层半透明的光路。
反重力飞车在空中拉出五颜六色的尾灯光带，嗖嗖地穿梭在高耸入云的合金大楼之间。
这些楼长得怪。不全是玻璃幕墙，保留了那种粗犷的苏式暴力美学，只不过材料换成了能在外太空抗辐射的纳米陶钢。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在楼缝里跳动。
不是卖可乐的。
卖的是单兵外骨骼，卖的是火星殖民地的海景房，卖的是去木卫二钓鱼的周末往返票。
市中心最显眼的位置，以前那是列宁墓，现在还在，只不过后面多了一尊雕像。
太大了。
足足有五百米高。
纯全息投影构成的，不论白天黑夜都亮着。
那是林风。
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双手插兜，低头看着脚下这片被他一手改造成赛博怪物的土地。
这雕像没表情，但每个路过的人，不管是在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走的，到了这儿都得下意识把速度慢下来。
这是规矩。
哪怕是那帮刚从半人马座前线回来的桀骜不驯的星际陆战队大兵，到了这儿也得把头盔摘了，对着那光影敬个礼。
……
克里姆林宫顶层，以前那是总统办公室，现在是疗养院。
其实就住了一个人。
赵东来。
这老头一百多岁了，但看着也就六七十。生物修复液天天泡着，想老死都难。
但他坐轮椅。
不是腿断了，就是懒得走。
这轮椅造型挺眼熟。
半个脑袋是肉，半个脑袋接着数据线，左手那只变异的爪子已经彻底金属化了，紫得发黑。要是林风在这儿肯定得骂娘，这就跟当年那个在时间尽头敲代码的老怪物一模一样。
“老赵，又看这个？”
泽诺飘了过来。
这人工智能如今已经是地球联邦的主机总管了，想换什么形象都行，但他还是喜欢那个穿着燕尾服的英伦管家模样。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管子绿色的营养剂。
“那是以前的新闻了。”泽诺把盘子放下。
前面的大屏幕上正在放三十年前的录像。
那个年轻人站在红场上，对着全世界说要把联合国解散了。
赵东来歪着头，看着屏幕里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你说这小子，怎么就这么狂呢。”
赵东来嗓子有点哑，说话漏风。
他伸手去拿那个金扳手。这扳手一直在他手里攥着，金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色。
“那时候咱们是真穷啊。”
赵东来没喝那个营养剂，从轮椅扶手下面摸出一瓶私藏的伏特加。
这是违禁品。医生不让喝。
但他不管。
拧开盖，灌了一口。
辣得咳嗽。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天天吃上红肠，有暖气，我就知足了。”
赵东来指了指窗外。
外面那些悬浮战舰正排着队进港，那是地球联邦第三舰队，刚把那个叫什么掠夺者的文明打得叫爸爸，拉回来一整颗星球的矿。
“你看现在。”
“什么都有了。”
“就是没劲。”
赵东来把酒瓶子往桌上一顿。
“真他妈没劲。”
泽诺没说话。
它没法接这话。
这三十年，地球就像是坐上了火箭。科技爆炸，资源爆炸，人口爆炸。人类的脚步早就踩遍了太阳系，正在往银河系深处把地盘圈过去。
没人敢欺负地球人。
都知道地球有个疯子祖宗，给留了一堆丧心病狂的武器图纸。
谁敢龇牙，直接把恒星给你炸了。
但那个疯子不在了。
“卡特琳娜呢？”赵东来问。
“大气层边缘。”泽诺调出一张实时卫星图。“高度八万米，还是那个位置。”
“这疯婆娘。”
赵东来骂了一句，但这骂声里没什么火气，全是无奈。
“三十年了，天天去天上晃悠。油不要钱啊？”
“那是核动力的，不烧油。”泽诺纠正道。
赵东来摆摆手。
“随她去吧。”
“只要她别把天捅个窟窿就行。”
……
平流层。
这地方安静。
底下那些城市的喧嚣传不上来，只能听见风划过机翼的声音。
一架黑色的战机悬停在云海上。
没翅膀，是个水滴形。
这是“黑寡妇”三型，卡特琳娜亲手改的。除了那台反物质引擎，剩下的全是武器。
驾驶舱里没开灯。
仪表盘上那些绿色的光映在卡特琳娜脸上。
她没老。
一点都没老。
脸上连个皱纹都没有。除了那双眼睛变成了彻底的猩红电子眼，剩下的皮肤光滑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
那是全身置换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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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十年，她把自己身上能换的零件全换了。除了脑子里那点记忆，她现在跟机器人也没什么区别。
为什么要换？
因为肉体凡胎等不起。
那个骗子说三十年是极限，也可能是三百年。
人的寿命太短了。
她怕自己死了，那个混蛋回来找不着人接机。
卡特琳娜手里捏着个东西。
那是张破纸条。
当初林风留下的。被她捏碎了，后来又让泽诺把碎片拼起来，塑封在一个透明的小牌子里。
【等老子把银河系买下来，回来请你喝酒。】
上面的字迹已经淡了。
卡特琳娜用指腹在那行字上摩挲。
“骗子。”
她低声说。
这句话她说了三十年。
每天来这儿打卡，对着那个金方块消失的方向骂一句。
骂完了心里才舒服。
滴滴。
雷达响了。
不是敌袭警报。是常规扫描。
“长官，今日巡航任务结束，请返航。”耳机里传来地面塔台的声音，那个年轻的导航员声音里透着股小心翼翼。
全地球联邦都知道，防卫总长脾气不好。
除了那个坐轮椅的老头，没人敢跟她大声说话。
“知道了。”
卡特琳娜把那个小牌子塞回胸口的口袋里。贴着那颗核动力的心脏。
她推了一下操纵杆。
战机翻了个身，准备往下俯冲。
就在这时候。
那个从来没动静的深空探测雷达，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有陨石或者飞船路过的波动。
是一种很奇怪的震荡。
就像是有人在宇宙的那头，拿着一把大锤子，狠狠敲了一下空间的墙壁。
咚。
这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直接砸在脑子里的。
卡特琳娜的手僵住了。
这感觉太熟悉了。
当年在那个破旧的屏蔽室里，林风也是这么把声音传进她脑子里的。
“泽诺！”
卡特琳娜直接切进了全频道广播。
“收到那个信号了吗？”
……
克里姆林宫。
赵东来手里的酒瓶子掉了。
砸在地上，伏特加流了一地。
他不心疼酒。
他盯着屏幕。
那个原本在放老录像的大屏幕，现在黑了。
全世界的屏幕都在同一秒黑了。
不管是莫斯科的广告牌，还是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或者是正在火星基地里打游戏的士兵手里的掌机。
全黑。
没有乱码。
没有雪花。
就像是那个最大的权限狗回来了，直接接管了所有的网络。
赵东来那只抓着扶手的手在抖。
那只金属爪子把扶手捏出了五个指印。
“老板……”
泽诺的数据流疯狂闪烁，变成了红色，又变成金色，最后变成了那种最原始的代码蓝。
屏幕亮了。
没有画面。
只有一个坐标。
【银河系中心，人马座a黑洞视界边缘。】
坐标下面，只有一句话。
那是汉字。
而且是那种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用什么尖锐东西刻出来的字体。
【生意谈成了。】
【这边地盘太大，管不过来。】
【带上老赵，带上酒。速来。】
……
静。
死一样的静。
整个地球联邦，几十亿人口，这一秒没人说话。
生意谈成了？
把银河系中心那个黑洞谈成了？
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吗？
“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打破了这寂静。
赵东来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这祸害死不了！”
“谈生意？这小子指不定是把那帮外星人骗得裤衩子都没了！”
老赵猛地一拍轮椅扶手。
“泽诺！”
“备车！”
“不，备船！”
“把那艘最新的‘破晓号’给我拉出来！”
“还有，去地库，把我也存的那几吨陈酿二锅头全装上！”
“老板喊咱们去分赃了！”
……
高空。
卡特琳娜看着那个坐标。
她没笑。
但那双红色的电子眼里，那种三十年来一直压着的死气沉甸甸的东西，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火。
燎原的火。
“收到。”
她对着那个虚无的深空说了一句。
咔嚓。
她把节流阀推到了底。
不是往下。
是往上。
黑色的战机尾部喷出两道刺眼的蓝光。那不是常规动力，那是她私自加装的，从来没敢开过的跃迁引擎预热模式。
战机像是把利剑，刺破了大气层。
那些阻力，那些重力，在她面前全都不存在了。
因为那是回家的路。
或者说，那是去找那个男人的路。
“这就是地球联邦防卫总长卡特琳娜。”
她在公共频道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声音很稳，很冷，但也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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