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褪尽,夜色再次笼罩塘栖镇。
祠堂正殿内,烛火重新燃起,将壁画上那条衔着火眼的巨蛇映得忽明忽暗。林浩依旧盘坐在壁画前,掌心四钥之力缓慢流转,与那枚已经彻底闭合的圣族火种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阿月没有离开。
她就坐在他身侧,同样闭目调息。眉心那道蛇形印记散发着幽蓝微光,微弱却稳定,如同一盏在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灯。
两人之间,没有说话。
只有偶尔交错的气息,和那只始终轻轻握在一起的手。
——
夜深。
祠堂后院,柴房。
刘大柱靠在墙角,望着窗外那轮逐渐升起的明月。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柴房里每一根木头的纹路。也能看清他那只断臂上、正在缓慢向上蔓延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活物,正沿着他残余的手臂向上攀爬,一寸一寸,悄无声息。
沧溟的草药能抑制,但不能逆转。
他知道。
简素心坐在他旁边,同样望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月亮真亮。”她说。
“嗯。”
“我小时候,在邙山脚下,也喜欢看月亮。”
刘大柱转头看她。
简素心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那时候家里穷,晚上没灯,就靠月光。”她的声音很轻,“我娘说,月亮是老天爷给穷人的灯。”
刘大柱沉默片刻。
“我老家那边,也这么说。”
简素心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暗黄色的眼睛,和那只正在被黑色纹路侵蚀的手臂。
她忽然问:
“你想看看月亮吗?”
刘大柱一怔。
“什么?”
简素心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伸向他的面具。
刘大柱本能地后仰。
但简素心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三十七年了。”她说,“你不想知道月亮长什么样吗?”
刘大柱沉默了。
很久。
久到月光在柴房里移动了半尺的距离。
他才缓缓开口:
“……会吓到你。”
简素心摇头。
“我见过更吓人的。”
刘大柱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面具下唯一露出的眼睛——那双曾经空洞如死水、如今却有了一丝温度的眼睛。
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按在自己面颊侧面。
“咔哒”一声轻响。
面具松了。
他缓缓摘下它。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不是丑陋,不是狰狞,是“不完整”。
半边脸是人类的脸——粗糙、黝黑、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眉骨突出,鼻梁挺直,是一张典型的山东汉子的脸。
但另半边……
是岩石。
灰褐色的、布满龟裂纹路的、如同风化了千年的火山岩一般的——岩石。
岩石从额头斜劈而下,覆盖了半边眉眼,覆盖了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那些龟裂纹路里,隐隐有暗黄色的光芒流动,如同岩浆在地壳下沉睡。
这就是“铁壁”的代价。
研究会用“门”后存在的污染之力,将他从“人”变成了“半人半岩”的怪物。
简素心看着这张脸。
看着那半边人类的脸,和那半边岩石的脸。
她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惊讶。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半边岩石的脸。
触感冰凉、坚硬、粗糙,如同触摸一块真正的石头。
“疼吗?”她问。
刘大柱沉默片刻。
“早忘了。”
简素心点点头,收回手。
然后她摘下自己的面具。
月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细长,鼻梁小巧,嘴唇微薄,本是江南女子常见的长相。但眉心处,有一道从发际线斜劈而下的、深可见骨的疤痕,疤痕边缘泛着幽蓝的微光,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是她当年被研究会“改造”时留下的。
刘大柱看着这张脸,看着那道疤痕。
“疼吗?”他问。
简素心摇摇头。
“也忘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
月光静静地照着两张残缺的脸。
然后刘大柱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笨拙、很生涩的笑——太久没有笑过,肌肉都快忘了该怎么动。
但确实是笑。
简素心也笑了。
两个三十七年没见过月亮的人,在柴房里,对着彼此残缺的脸,笑得像个傻子。
——
祠堂正殿。
林浩睁开眼。
阿月也同时睁开眼。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头,望向后院的方向。
“他们在笑。”阿月说。
林浩点点头。
“挺好。”
两人继续闭目调息。
但嘴角,都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
——
黎明前。
孟观潮独自站在“渊蛰号”舰桥顶层,望着东方天际那第一缕鱼肚白。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整夜。
身后,舱门无声滑开。
光头男子走了进来。
“老师,您一夜没睡。”
孟观潮没有回答。
光头男子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方。
“您在看什么?”
“在看天亮。”孟观潮说。
光头男子一怔。
孟观潮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手,指着东方那片正在逐渐变亮的天空。
“天亮之前,是最黑的时候。”
光头男子沉默。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孟观潮继续道:
“那个林浩,现在应该也在等天亮。”
“您是说……”
“我说的是,”孟观潮转过头,浑浊的老眼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学生,“天亮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光头男子皱眉。
“那我们……”
“等。”
“等到什么时候?”
孟观潮重新望向东方。
“等到那扇门,自己打开。”
——
天色渐亮。
塘栖镇从沉睡中苏醒。
早起的小贩推着板车走过青石板路,卖豆腐脑的吆喝声穿透薄雾,广济桥下的橹声摇碎一河朝霞。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那些凝视着这座古镇的暗影,只是幻觉。
唐氏宗祠内,唐婉趴在蒲团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沧溟在旁边打盹,手里还攥着那本没翻完的古籍。
老周、小吴、陈师傅挤在后院柴房隔壁的杂物间里,鼾声此起彼伏。
刘大柱和简素心依旧靠在柴房墙角,一人戴着一半面具,闭着眼睛。
但仔细看,会发现两人靠得很近。
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
林浩和阿月依旧坐在壁画前。
一夜的调息,让两人体内的伤势都有了些许好转。虽然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昨晚那种随时可能倒下的状态。
林浩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阿月也睁开眼。
“天亮。”她说。
林浩点头。
“嗯。”
两人站起身,并肩走出祠堂。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刘大柱和简素心也走出了柴房,站在后院门口。
唐婉揉着眼睛从蒲团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出来。
沧溟拄着手杖,站在祠堂门阶上。
老周、小吴、陈师傅也揉着眼睛从杂物间探出头。
所有人都站在晨光里。
望着东方。
望着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
天亮了。
而他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