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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7章 曙光将至
    黄昏褪尽,夜色再次笼罩塘栖镇。

    祠堂正殿内,烛火重新燃起,将壁画上那条衔着火眼的巨蛇映得忽明忽暗。林浩依旧盘坐在壁画前,掌心四钥之力缓慢流转,与那枚已经彻底闭合的圣族火种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阿月没有离开。

    她就坐在他身侧,同样闭目调息。眉心那道蛇形印记散发着幽蓝微光,微弱却稳定,如同一盏在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灯。

    两人之间,没有说话。

    只有偶尔交错的气息,和那只始终轻轻握在一起的手。

    ——

    夜深。

    祠堂后院,柴房。

    刘大柱靠在墙角,望着窗外那轮逐渐升起的明月。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柴房里每一根木头的纹路。也能看清他那只断臂上、正在缓慢向上蔓延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活物,正沿着他残余的手臂向上攀爬,一寸一寸,悄无声息。

    沧溟的草药能抑制,但不能逆转。

    他知道。

    简素心坐在他旁边,同样望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月亮真亮。”她说。

    “嗯。”

    “我小时候,在邙山脚下,也喜欢看月亮。”

    刘大柱转头看她。

    简素心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那时候家里穷,晚上没灯,就靠月光。”她的声音很轻,“我娘说,月亮是老天爷给穷人的灯。”

    刘大柱沉默片刻。

    “我老家那边,也这么说。”

    简素心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暗黄色的眼睛,和那只正在被黑色纹路侵蚀的手臂。

    她忽然问:

    “你想看看月亮吗?”

    刘大柱一怔。

    “什么?”

    简素心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伸向他的面具。

    刘大柱本能地后仰。

    但简素心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三十七年了。”她说,“你不想知道月亮长什么样吗?”

    刘大柱沉默了。

    很久。

    久到月光在柴房里移动了半尺的距离。

    他才缓缓开口:

    “……会吓到你。”

    简素心摇头。

    “我见过更吓人的。”

    刘大柱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面具下唯一露出的眼睛——那双曾经空洞如死水、如今却有了一丝温度的眼睛。

    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按在自己面颊侧面。

    “咔哒”一声轻响。

    面具松了。

    他缓缓摘下它。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不是丑陋,不是狰狞,是“不完整”。

    半边脸是人类的脸——粗糙、黝黑、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眉骨突出,鼻梁挺直,是一张典型的山东汉子的脸。

    但另半边……

    是岩石。

    灰褐色的、布满龟裂纹路的、如同风化了千年的火山岩一般的——岩石。

    岩石从额头斜劈而下,覆盖了半边眉眼,覆盖了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那些龟裂纹路里,隐隐有暗黄色的光芒流动,如同岩浆在地壳下沉睡。

    这就是“铁壁”的代价。

    研究会用“门”后存在的污染之力,将他从“人”变成了“半人半岩”的怪物。

    简素心看着这张脸。

    看着那半边人类的脸,和那半边岩石的脸。

    她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惊讶。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半边岩石的脸。

    触感冰凉、坚硬、粗糙,如同触摸一块真正的石头。

    “疼吗?”她问。

    刘大柱沉默片刻。

    “早忘了。”

    简素心点点头,收回手。

    然后她摘下自己的面具。

    月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细长,鼻梁小巧,嘴唇微薄,本是江南女子常见的长相。但眉心处,有一道从发际线斜劈而下的、深可见骨的疤痕,疤痕边缘泛着幽蓝的微光,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是她当年被研究会“改造”时留下的。

    刘大柱看着这张脸,看着那道疤痕。

    “疼吗?”他问。

    简素心摇摇头。

    “也忘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

    月光静静地照着两张残缺的脸。

    然后刘大柱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笨拙、很生涩的笑——太久没有笑过,肌肉都快忘了该怎么动。

    但确实是笑。

    简素心也笑了。

    两个三十七年没见过月亮的人,在柴房里,对着彼此残缺的脸,笑得像个傻子。

    ——

    祠堂正殿。

    林浩睁开眼。

    阿月也同时睁开眼。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头,望向后院的方向。

    “他们在笑。”阿月说。

    林浩点点头。

    “挺好。”

    两人继续闭目调息。

    但嘴角,都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

    ——

    黎明前。

    孟观潮独自站在“渊蛰号”舰桥顶层,望着东方天际那第一缕鱼肚白。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整夜。

    身后,舱门无声滑开。

    光头男子走了进来。

    “老师,您一夜没睡。”

    孟观潮没有回答。

    光头男子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方。

    “您在看什么?”

    “在看天亮。”孟观潮说。

    光头男子一怔。

    孟观潮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手,指着东方那片正在逐渐变亮的天空。

    “天亮之前,是最黑的时候。”

    光头男子沉默。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孟观潮继续道:

    “那个林浩,现在应该也在等天亮。”

    “您是说……”

    “我说的是,”孟观潮转过头,浑浊的老眼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学生,“天亮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光头男子皱眉。

    “那我们……”

    “等。”

    “等到什么时候?”

    孟观潮重新望向东方。

    “等到那扇门,自己打开。”

    ——

    天色渐亮。

    塘栖镇从沉睡中苏醒。

    早起的小贩推着板车走过青石板路,卖豆腐脑的吆喝声穿透薄雾,广济桥下的橹声摇碎一河朝霞。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那些凝视着这座古镇的暗影,只是幻觉。

    唐氏宗祠内,唐婉趴在蒲团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沧溟在旁边打盹,手里还攥着那本没翻完的古籍。

    老周、小吴、陈师傅挤在后院柴房隔壁的杂物间里,鼾声此起彼伏。

    刘大柱和简素心依旧靠在柴房墙角,一人戴着一半面具,闭着眼睛。

    但仔细看,会发现两人靠得很近。

    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

    林浩和阿月依旧坐在壁画前。

    一夜的调息,让两人体内的伤势都有了些许好转。虽然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昨晚那种随时可能倒下的状态。

    林浩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阿月也睁开眼。

    “天亮。”她说。

    林浩点头。

    “嗯。”

    两人站起身,并肩走出祠堂。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刘大柱和简素心也走出了柴房,站在后院门口。

    唐婉揉着眼睛从蒲团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出来。

    沧溟拄着手杖,站在祠堂门阶上。

    老周、小吴、陈师傅也揉着眼睛从杂物间探出头。

    所有人都站在晨光里。

    望着东方。

    望着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

    天亮了。

    而他们,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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