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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疫情终于露出了缓和的迹象。
连续一周,新增病例曲线开始往下走。重症比例明显下降。
刚建好就人满为患的方舱医院,终于空出了第一张床。
沈恪这批冲在一线的医务人员,终于被强制休假。
一周。
整整七天不用穿防护服,不用面对那些焦灼的眼神,不用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叫醒。
他把自己扔进浴缸里,泡了四十分钟。热水浸过肩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睡一觉能补回来的。
然后他躺在床上,刷手机。
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他机械地划过去,直到一条标题跳进眼睛:
「中国通缉犯李静闻在韩国坠楼身亡」
他的手指顿住了。
点进去,是韩国警方的通报。一名非法入境的中国籍男子,在首尔某区入室盗窃时被户主发现,慌不择路跳楼,当场死亡。
经身份核实,正是被中国警方通缉多日的在逃犯罪嫌疑人李静闻。
新闻配图打了厚厚的马赛克,只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沈恪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没见过李静闻本人。只在通缉令上见过李静闻十几年前的一张照片。
三十岁左右,眉眼阴鸷,嘴角挂着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笑。
新闻里说,死者四十二岁。
年龄对得上。
沈恪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死了。
那个给了王鸿飞一个伪装成泡腾片,其实是高级毒品的小药丸,让王鸿飞一晚上行为奇怪。
他暗暗松一口气,王鸿飞安全了,意味着林晚星也安全了。
他又看了一遍那条新闻。韩国警方的通报很官方,很正式,很肯定,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沈恪缓缓舒了一口气,把手机放下。
大概是这一个月太累了,神经绷得太紧,看什么都觉得可疑。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林晚星穿着防护服,站在十米外,朝他挥手。那件防护服上,她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大字:林晚星。
大到十米外都能看清。
他想起她比心的样子,想起自己隔着十米回她那个小小的手势,想起她笑得防护服都在抖的样子。
一个月了。
只有每周三四次的遥遥相望。
对她的思念,反而更深了。
沈恪拿起手机,点开林晚星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西顿酒店,被定为密切接触者隔离观察酒店。我打算最近把爸爸送回新天地。减少被感染风险。]
[我们马上开学了,学校决定线上授课。以后不能当志愿者给你们送物资了。]
他打了几个字:[我休假一周,三次核酸阴性后,就可以去看你了。]
最后他点开了另一个地方——初中同学群。
群聊被他折叠很久了,一直安安静静的。前一段时间战秋阳冒了个泡,说要组织同学们聚一下,很多同学表示支持,群里热闹了几天。
但很快疫情就来了,那提议也就搁置了。
这会儿点开一看,未读消息:999+。
沈恪愣了一下。
这一个月大家都被关疯了,在网上聚会?
他点进去。
然后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天堂没有黑帮,秋阳一路走好」
「同学聚会一定给你留位置,老战,主座留给你,你一定记得来!」
「年前还一起喝酒,怎么说走就走了……」
「战胖子你不是说要减肥吗,减着减着怎么把自己减没了?」
「哭了一早上,接受不了」
「有知道详情的吗?到底怎么回事?老战这么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
「据说是在韩国出的事。家属已经发布讣告了,应该是真的」
「群主呢?群主出来说句话啊」
沈恪的手开始发抖。
他往上翻,一条一条地看。
群里同学们的只言片语,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战秋阳去韩国参加整容专业的学术会议。
疫情爆发,航班取消,他被困在首尔。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首尔黑帮械斗,他正好在附近,被误伤。
韩国医疗资源挤兑严重,急诊科人满为患。
他流血过多,死在了一家小医院的急诊室里。
沈恪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天,战秋阳从车上下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恪神,等我从韩国回来,组织同学们聚聚,你一定得来”。
他想起那个矮矮胖胖的身影,想起他和善的笑脸,想起他看林国栋时那个奇怪的眼神。
那一眼,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信号。
他当时没看懂,也没在意。
现在在意了,但已经晚了。
沈恪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
他忽然想起,战秋阳那天还给自己发了一个链接。链接打开是一个学术视频,需要用户名和密码。
当时他刚听到林晚星要订婚的消息,心情差到极点,根本没心思看。
后来疫情来了,忙得脚打后脑勺,彻底忘了这回事。
沈恪猛地坐起来。
他打开电脑,翻出那条消息。
链接还在。用户名和密码还在。
他点进去。
是一个整容专业学术网站。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一个视频播放器。
视频标题是英文的,翻译过来大概是:
从科幻到现实——面部重塑技术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副标题:三例全脸重建病例分享。
沈恪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视频里出现一个韩国专家,用带泡菜味口音的英语开始讲解。
幻灯片上是各种解剖图、3D建模、手术过程演示。
前面四十分钟,是原理讲解——面部骨骼重建,软组织重塑,神经血管吻合,皮肤移植。
沈恪不是整容专业的,但作为医生,他能看懂,这是真正的尖端技术,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微调,是彻底的、精细到周围、甚至发丝的“换脸”。
四十分钟后,开始病例分享。
第一个病例:一个黄种人男性,全面改造成白种人的面部骨架。术后照片上,那个人站在纽约街头,和真正的白人站在一起,毫无破绽。
沈恪皱起眉。
第二个病例:一个五十岁的女性,按照一张照片,全面部改造成一个二十六岁年轻女性的脸。术后的两个人肩并肩站在一起,像照镜子。
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沈恪的后背开始发凉。
第三个病例。
屏幕上出现两张照片。
左边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长相英俊帅气,眼神睿智,表情温和,配上合适的衣服,就是妥妥的社会精英感。
右边是一个五十五岁左右的男士的脸。
沈恪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人,他认识。
是林国栋,林晚星的父亲。
他盯着屏幕,拿着鼠标的手在发抖。
视频里的韩国专家还在讲解,说这次手术历时六个月,预期分三个阶段完成。现在第二阶段已经完成。第二阶段完成后的照片,和目标图片对比,除了嘴和下颌部分没太完成,额头、面部、鼻子,包括鼻唇沟,简直一模一样。
术后恢复良好,患者准备面部消肿后,进入第三阶段手术。
沈恪听不进去了。
他下意识滑动鼠标,点开视频下方的英文评论区,密密麻麻的留言里,大多是对这项换脸技术的惊叹,有人留言“这简直是上帝的手艺,颠覆了我对整容的认知”。
也有不少人聚焦伦理层面的质疑,有人尖锐提问“这种全面换脸技术是否会被滥用?如何保证患者的身份合法性,避免不法分子借此逃避追踪?”。
视频作者,那位韩国专家,语气平淡地回复:「本视频仅为纯学术讨论,不涉及任何实际应用场景,医生的职责是实现患者需求,而非评判需求本身」。
还有人精准捕捉到第三个病例的异常,质疑「前两个病例都是年轻化、种族改变,为什么第三个要反其道而行之,把更年轻俊美的男性整成年长有皱纹的男性?这不符合常规审美需求」。
作者依旧简洁回复:「这是患者本人明确要求,医生只是帮他实现梦想,不问原由,不评对错」。
沈恪心跳越来越快,手指飞快下滑,一条几天前的最新留言映入眼帘。
有人悼念:「听说主讲的教授在疫情中不幸去世了,太可惜了,这么顶尖的技术,再也没有后续了」,下方几条附和留言满是惋惜。
后背彻底被冷汗浸湿,贴身的衣服黏在身上,冰凉刺骨。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蔓延,缠得他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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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专家去世、战秋阳身亡、李静闻“坠楼”,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怎么会这么巧,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都接连出事了?
他脑子里现在满是问号:
那个四十岁的男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整容成林国栋的样子?
他顶着和林国栋极为相似的脸,在谋划些什么?
沈恪把画面定格,截图。
然后他打开微信,把图片发给了林晚星。
「晚晚,你认识这个人吗?如果林董事长在你身边,问问林董事长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把图片发给了王鸿飞。
「鸿飞,林国栋董事长公司里有没有这个人?或者他的朋友里,有没有?如果有的话这个人的身份和背景,你知道多少?」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王鸿飞:「图片上的人,应该是当时给我药片的那个闻先生——李静闻。」
沈恪盯着那行字。
李静闻。
刚才新闻里说,死在韩国的那个人。
四十岁左右。
整容成林国栋的样子。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韩国警方是通过什么判断,那具尸体的身份是李静闻的?是长相?DNA识别?还是身份护照信息?
有没有可能,死的人根本不是李静闻?
真正的李静闻其实还活着?
沈恪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星终于回复了。
「哥,这个人我看着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怎么了?」
「哥,我把图片发给我爸了,他说不认识。」
沈恪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该要不要告诉她?
你父亲的脸,被一个通缉犯“借”走了。
而这个通缉犯,可能死了,也有可能还活着?
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用着那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战秋阳那天看林国栋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职业病。
那也是恐惧。
这时林晚星又发来一条消息:
「哥,我被感染了,不过是轻症,今天被送进方舱医院了。现在有点发烧,嗓子不舒服,先休息了。我没事,放心吧。」
林晚星放下手机,感觉整个人都不对了。
头痛欲裂,太阳穴那里像有人在拿锤子敲。嗓子疼,疼得咽口水都费劲,像吞了一把碎玻璃。身上一阵一阵发冷,裹着被子还在抖,可伸手一摸额头,却烫得吓人。
指尖刚碰到皮肤,她就被自己的温度惊得缩了一下——烫得吓人,像贴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摸出体温计夹好,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39.5℃。
这个温度足以把一个正常人烧得意识模糊,她却还撑着,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董屿白。
她接起来,嗓子哑得像一只癞蛤蟆:“喂?”
她发出来像是一声“哇”。
“林怼怼!”董屿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气喘,“没想到你也被感染了。我在你附近。”
林晚星愣了一下。
她撑着床坐起来,脑袋晕乎乎的,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她眯着眼往四周看,隔着四五张床的地方,一个人正朝她挥手。
蓝色的连帽衫,棕黄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隔着口罩都能看出那张脸上贱兮兮的笑。
的确是董屿白。
林晚星忽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在这满是陌生咳嗽声、消毒水味的方舱里,忽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委屈差点直接冲垮防线。
“小白,”她哑着嗓子喊,“你来几天了?”
“三天。”董屿白压低声音,可能是不想吵到别的病人,“我今天刚退烧。这里有纪律,不能靠近你,你自己保重啊。”
林晚星点点头,又躺回去。
“对了,”董屿白又喊,“茂茂的姐姐雪月在这儿当志愿者,你应该认识吧?她非常热情,可会照顾人了。”
林晚星愣了一下。
冯华雪月?她想起那个在宿舍里,总爱安安静静坐着、用塔罗牌给大家算命的乖乖女,说话轻声细语,连大声喘气都怕打扰到别人。她在这里当志愿者?
林晚星很难想象,那个连自己都需要人照顾的乖乖女,怎么去“照顾”别人,大概,也只是针对小白吧。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可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只牵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带来一阵刺痛。
“小白,”她有气无力地问,“你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怎么被感染的?你也和我一样当志愿者了?”
董屿白沉默了两秒。
“一言难尽。”他说,声音低了些,“和我二哥多少有点关系。”
林晚星的心揪了一下,居然和王鸿飞有关。
二哥……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浑沌发烫的脑子里。
“你好好养病,”董屿白冲她挥挥手,“等你好点了我全都告诉你。”
林晚星点点头。
她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太冷了。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紧紧裹住身体,蜷成一团。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轻轻推她。
“林晚星?林晚星?”
林晚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脸凑得很近。戴着N95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亮,睫毛很长,眼神里带着一点焦急。防护服上四个大字:冯华雪月。
“你感觉怎么样?”冯华雪月的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小心翼翼地关心着。
林晚星张了张嘴,想说“还行”,但嗓子疼得发不出声。
她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算是回应,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冯华雪月拿起一个监测血氧饱和度的小夹子,轻轻夹在她食指上。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
98……97……95……93……
最后停在91。脉率122次/分。
冯华雪月的动作顿了一下。
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林晚星,你醒着吗?”她的声音有点急,“你憋气吗?胸闷不闷?”
林晚星眨了眨眼,试着深呼吸了一下。
“还好……”她沙哑着说。
可话音刚落,胸口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发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冯华雪月盯着那个数字,没有动。
91。
冯华雪月盯着那个数字,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她记得培训的时候,老师反复强调过——血氧饱和度低于93,是轻症转重症的关键指标之一。
这不是“还好”,是危险信号,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现呼吸衰竭。
她又看了一眼林晚星。
那姑娘躺在那里,脸色潮红,嘴唇有点发白,呼吸比正常人快一些。但意识清醒,能说话,能回答问题。
“林晚星,你躺着别动。我去找老师看看你。”
她转身快步走开。
林晚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董屿白说的话——“她可热情了,可会照顾人了”。
原来,是真的。
在她最狼狈、最无助、连亲人都不在身边的时候,是一个半陌生的姑娘,最先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十分钟后。
林晚星被推进了监护区,戴上面罩吸氧。
冯华雪月再次拿出小夹子,夹在林晚星手指头上,血氧饱和度慢慢往上升,最高升到95%。
冯华雪月轻轻舒了口气,却没有放松,她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对焦急扒着门框观望的董屿白说:
“老师说了,先观察一晚上。如果氧饱和度还是稳不住,就要往医院ICU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扎心:
“但现在……全市的ICU,一张空床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