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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8章 变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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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疫情终于露出了缓和的迹象。

    连续一周,新增病例曲线开始往下走。重症比例明显下降。

    刚建好就人满为患的方舱医院,终于空出了第一张床。

    沈恪这批冲在一线的医务人员,终于被强制休假。

    一周。

    整整七天不用穿防护服,不用面对那些焦灼的眼神,不用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叫醒。

    他把自己扔进浴缸里,泡了四十分钟。热水浸过肩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睡一觉能补回来的。

    然后他躺在床上,刷手机。

    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他机械地划过去,直到一条标题跳进眼睛:

    「中国通缉犯李静闻在韩国坠楼身亡」

    他的手指顿住了。

    点进去,是韩国警方的通报。一名非法入境的中国籍男子,在首尔某区入室盗窃时被户主发现,慌不择路跳楼,当场死亡。

    经身份核实,正是被中国警方通缉多日的在逃犯罪嫌疑人李静闻。

    新闻配图打了厚厚的马赛克,只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沈恪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没见过李静闻本人。只在通缉令上见过李静闻十几年前的一张照片。

    三十岁左右,眉眼阴鸷,嘴角挂着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笑。

    新闻里说,死者四十二岁。

    年龄对得上。

    沈恪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死了。

    那个给了王鸿飞一个伪装成泡腾片,其实是高级毒品的小药丸,让王鸿飞一晚上行为奇怪。

    他暗暗松一口气,王鸿飞安全了,意味着林晚星也安全了。

    他又看了一遍那条新闻。韩国警方的通报很官方,很正式,很肯定,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沈恪缓缓舒了一口气,把手机放下。

    大概是这一个月太累了,神经绷得太紧,看什么都觉得可疑。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林晚星穿着防护服,站在十米外,朝他挥手。那件防护服上,她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大字:林晚星。

    大到十米外都能看清。

    他想起她比心的样子,想起自己隔着十米回她那个小小的手势,想起她笑得防护服都在抖的样子。

    一个月了。

    只有每周三四次的遥遥相望。

    对她的思念,反而更深了。

    沈恪拿起手机,点开林晚星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西顿酒店,被定为密切接触者隔离观察酒店。我打算最近把爸爸送回新天地。减少被感染风险。]

    [我们马上开学了,学校决定线上授课。以后不能当志愿者给你们送物资了。]

    他打了几个字:[我休假一周,三次核酸阴性后,就可以去看你了。]

    最后他点开了另一个地方——初中同学群。

    群聊被他折叠很久了,一直安安静静的。前一段时间战秋阳冒了个泡,说要组织同学们聚一下,很多同学表示支持,群里热闹了几天。

    但很快疫情就来了,那提议也就搁置了。

    这会儿点开一看,未读消息:999+。

    沈恪愣了一下。

    这一个月大家都被关疯了,在网上聚会?

    他点进去。

    然后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天堂没有黑帮,秋阳一路走好」

    「同学聚会一定给你留位置,老战,主座留给你,你一定记得来!」

    「年前还一起喝酒,怎么说走就走了……」

    「战胖子你不是说要减肥吗,减着减着怎么把自己减没了?」

    「哭了一早上,接受不了」

    「有知道详情的吗?到底怎么回事?老战这么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

    「据说是在韩国出的事。家属已经发布讣告了,应该是真的」

    「群主呢?群主出来说句话啊」

    沈恪的手开始发抖。

    他往上翻,一条一条地看。

    群里同学们的只言片语,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战秋阳去韩国参加整容专业的学术会议。

    疫情爆发,航班取消,他被困在首尔。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首尔黑帮械斗,他正好在附近,被误伤。

    韩国医疗资源挤兑严重,急诊科人满为患。

    他流血过多,死在了一家小医院的急诊室里。

    沈恪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天,战秋阳从车上下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恪神,等我从韩国回来,组织同学们聚聚,你一定得来”。

    他想起那个矮矮胖胖的身影,想起他和善的笑脸,想起他看林国栋时那个奇怪的眼神。

    那一眼,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信号。

    他当时没看懂,也没在意。

    现在在意了,但已经晚了。

    沈恪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

    他忽然想起,战秋阳那天还给自己发了一个链接。链接打开是一个学术视频,需要用户名和密码。

    当时他刚听到林晚星要订婚的消息,心情差到极点,根本没心思看。

    后来疫情来了,忙得脚打后脑勺,彻底忘了这回事。

    沈恪猛地坐起来。

    他打开电脑,翻出那条消息。

    链接还在。用户名和密码还在。

    他点进去。

    是一个整容专业学术网站。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一个视频播放器。

    视频标题是英文的,翻译过来大概是:

    从科幻到现实——面部重塑技术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副标题:三例全脸重建病例分享。

    沈恪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视频里出现一个韩国专家,用带泡菜味口音的英语开始讲解。

    幻灯片上是各种解剖图、3D建模、手术过程演示。

    前面四十分钟,是原理讲解——面部骨骼重建,软组织重塑,神经血管吻合,皮肤移植。

    沈恪不是整容专业的,但作为医生,他能看懂,这是真正的尖端技术,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微调,是彻底的、精细到周围、甚至发丝的“换脸”。

    四十分钟后,开始病例分享。

    第一个病例:一个黄种人男性,全面改造成白种人的面部骨架。术后照片上,那个人站在纽约街头,和真正的白人站在一起,毫无破绽。

    沈恪皱起眉。

    第二个病例:一个五十岁的女性,按照一张照片,全面部改造成一个二十六岁年轻女性的脸。术后的两个人肩并肩站在一起,像照镜子。

    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沈恪的后背开始发凉。

    第三个病例。

    屏幕上出现两张照片。

    左边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长相英俊帅气,眼神睿智,表情温和,配上合适的衣服,就是妥妥的社会精英感。

    右边是一个五十五岁左右的男士的脸。

    沈恪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人,他认识。

    是林国栋,林晚星的父亲。

    他盯着屏幕,拿着鼠标的手在发抖。

    视频里的韩国专家还在讲解,说这次手术历时六个月,预期分三个阶段完成。现在第二阶段已经完成。第二阶段完成后的照片,和目标图片对比,除了嘴和下颌部分没太完成,额头、面部、鼻子,包括鼻唇沟,简直一模一样。

    术后恢复良好,患者准备面部消肿后,进入第三阶段手术。

    沈恪听不进去了。

    他下意识滑动鼠标,点开视频下方的英文评论区,密密麻麻的留言里,大多是对这项换脸技术的惊叹,有人留言“这简直是上帝的手艺,颠覆了我对整容的认知”。

    也有不少人聚焦伦理层面的质疑,有人尖锐提问“这种全面换脸技术是否会被滥用?如何保证患者的身份合法性,避免不法分子借此逃避追踪?”。

    视频作者,那位韩国专家,语气平淡地回复:「本视频仅为纯学术讨论,不涉及任何实际应用场景,医生的职责是实现患者需求,而非评判需求本身」。

    还有人精准捕捉到第三个病例的异常,质疑「前两个病例都是年轻化、种族改变,为什么第三个要反其道而行之,把更年轻俊美的男性整成年长有皱纹的男性?这不符合常规审美需求」。

    作者依旧简洁回复:「这是患者本人明确要求,医生只是帮他实现梦想,不问原由,不评对错」。

    沈恪心跳越来越快,手指飞快下滑,一条几天前的最新留言映入眼帘。

    有人悼念:「听说主讲的教授在疫情中不幸去世了,太可惜了,这么顶尖的技术,再也没有后续了」,下方几条附和留言满是惋惜。

    后背彻底被冷汗浸湿,贴身的衣服黏在身上,冰凉刺骨。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蔓延,缠得他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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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国专家去世、战秋阳身亡、李静闻“坠楼”,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怎么会这么巧,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都接连出事了?

    他脑子里现在满是问号:

    那个四十岁的男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整容成林国栋的样子?

    他顶着和林国栋极为相似的脸,在谋划些什么?

    沈恪把画面定格,截图。

    然后他打开微信,把图片发给了林晚星。

    「晚晚,你认识这个人吗?如果林董事长在你身边,问问林董事长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把图片发给了王鸿飞。

    「鸿飞,林国栋董事长公司里有没有这个人?或者他的朋友里,有没有?如果有的话这个人的身份和背景,你知道多少?」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王鸿飞:「图片上的人,应该是当时给我药片的那个闻先生——李静闻。」

    沈恪盯着那行字。

    李静闻。

    刚才新闻里说,死在韩国的那个人。

    四十岁左右。

    整容成林国栋的样子。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韩国警方是通过什么判断,那具尸体的身份是李静闻的?是长相?DNA识别?还是身份护照信息?

    有没有可能,死的人根本不是李静闻?

    真正的李静闻其实还活着?

    沈恪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星终于回复了。

    「哥,这个人我看着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怎么了?」

    「哥,我把图片发给我爸了,他说不认识。」

    沈恪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该要不要告诉她?

    你父亲的脸,被一个通缉犯“借”走了。

    而这个通缉犯,可能死了,也有可能还活着?

    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用着那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战秋阳那天看林国栋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职业病。

    那也是恐惧。

    这时林晚星又发来一条消息:

    「哥,我被感染了,不过是轻症,今天被送进方舱医院了。现在有点发烧,嗓子不舒服,先休息了。我没事,放心吧。」

    林晚星放下手机,感觉整个人都不对了。

    头痛欲裂,太阳穴那里像有人在拿锤子敲。嗓子疼,疼得咽口水都费劲,像吞了一把碎玻璃。身上一阵一阵发冷,裹着被子还在抖,可伸手一摸额头,却烫得吓人。

    指尖刚碰到皮肤,她就被自己的温度惊得缩了一下——烫得吓人,像贴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摸出体温计夹好,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39.5℃。

    这个温度足以把一个正常人烧得意识模糊,她却还撑着,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董屿白。

    她接起来,嗓子哑得像一只癞蛤蟆:“喂?”

    她发出来像是一声“哇”。

    “林怼怼!”董屿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气喘,“没想到你也被感染了。我在你附近。”

    林晚星愣了一下。

    她撑着床坐起来,脑袋晕乎乎的,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她眯着眼往四周看,隔着四五张床的地方,一个人正朝她挥手。

    蓝色的连帽衫,棕黄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隔着口罩都能看出那张脸上贱兮兮的笑。

    的确是董屿白。

    林晚星忽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在这满是陌生咳嗽声、消毒水味的方舱里,忽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委屈差点直接冲垮防线。

    “小白,”她哑着嗓子喊,“你来几天了?”

    “三天。”董屿白压低声音,可能是不想吵到别的病人,“我今天刚退烧。这里有纪律,不能靠近你,你自己保重啊。”

    林晚星点点头,又躺回去。

    “对了,”董屿白又喊,“茂茂的姐姐雪月在这儿当志愿者,你应该认识吧?她非常热情,可会照顾人了。”

    林晚星愣了一下。

    冯华雪月?她想起那个在宿舍里,总爱安安静静坐着、用塔罗牌给大家算命的乖乖女,说话轻声细语,连大声喘气都怕打扰到别人。她在这里当志愿者?

    林晚星很难想象,那个连自己都需要人照顾的乖乖女,怎么去“照顾”别人,大概,也只是针对小白吧。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可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只牵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带来一阵刺痛。

    “小白,”她有气无力地问,“你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怎么被感染的?你也和我一样当志愿者了?”

    董屿白沉默了两秒。

    “一言难尽。”他说,声音低了些,“和我二哥多少有点关系。”

    林晚星的心揪了一下,居然和王鸿飞有关。

    二哥……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浑沌发烫的脑子里。

    “你好好养病,”董屿白冲她挥挥手,“等你好点了我全都告诉你。”

    林晚星点点头。

    她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太冷了。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紧紧裹住身体,蜷成一团。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轻轻推她。

    “林晚星?林晚星?”

    林晚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脸凑得很近。戴着N95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亮,睫毛很长,眼神里带着一点焦急。防护服上四个大字:冯华雪月。

    “你感觉怎么样?”冯华雪月的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小心翼翼地关心着。

    林晚星张了张嘴,想说“还行”,但嗓子疼得发不出声。

    她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算是回应,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冯华雪月拿起一个监测血氧饱和度的小夹子,轻轻夹在她食指上。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

    98……97……95……93……

    最后停在91。脉率122次/分。

    冯华雪月的动作顿了一下。

    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林晚星,你醒着吗?”她的声音有点急,“你憋气吗?胸闷不闷?”

    林晚星眨了眨眼,试着深呼吸了一下。

    “还好……”她沙哑着说。

    可话音刚落,胸口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发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冯华雪月盯着那个数字,没有动。

    91。

    冯华雪月盯着那个数字,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她记得培训的时候,老师反复强调过——血氧饱和度低于93,是轻症转重症的关键指标之一。

    这不是“还好”,是危险信号,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现呼吸衰竭。

    她又看了一眼林晚星。

    那姑娘躺在那里,脸色潮红,嘴唇有点发白,呼吸比正常人快一些。但意识清醒,能说话,能回答问题。

    “林晚星,你躺着别动。我去找老师看看你。”

    她转身快步走开。

    林晚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董屿白说的话——“她可热情了,可会照顾人了”。

    原来,是真的。

    在她最狼狈、最无助、连亲人都不在身边的时候,是一个半陌生的姑娘,最先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十分钟后。

    林晚星被推进了监护区,戴上面罩吸氧。

    冯华雪月再次拿出小夹子,夹在林晚星手指头上,血氧饱和度慢慢往上升,最高升到95%。

    冯华雪月轻轻舒了口气,却没有放松,她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对焦急扒着门框观望的董屿白说:

    “老师说了,先观察一晚上。如果氧饱和度还是稳不住,就要往医院ICU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扎心:

    “但现在……全市的ICU,一张空床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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