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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8章 技术恐惧
    一、张薇的报道手记(节选)

    《白溪镇事件:当科学成为新的迷信》

    抵达白溪镇时,那股焦糊味已经渗进了泥土里。

    镇东头老槐树下的灰烬堆了三尺高,混着烧焦的塑料、布片,还有——根据当地居民闪烁其词的描述——至少十七株发光树苗的残骸。那些被誉为“生命奇迹”的幼苗,在这里成了“魔鬼的触手”。

    “它们晚上会发光,这正常吗?”杂货店老板王建国用沾着面粉的手比划,“我媳妇说,她看见那光会动,像眼睛在眨。隔壁李婶家的狗,自从那树苗长出来,整夜整夜地叫,朝着空无一人的地方龇牙。”

    谣言是从微信群开始的。一段模糊的视频:黑暗中,一株半人高的发光树苗,其根系在土壤表层轻微蠕动。配文是:“它们在地下连成网,监视我们的一切。你的基因数据正被实时上传。”

    三天后,第一批传单出现在镇上的布告栏、电线杆、甚至学校的围墙。粗糙的印刷体写着:“拒绝基因殖民!保护纯正人类血脉!”

    焚烧发生在昨夜九点。

    没有组织者,或者说,人人都是组织者。近百人举着手电筒和火把,从镇子各处汇聚到老槐树下。他们中有农民、小店主、退休教师,还有三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没人带头喊口号,沉默像一层油布蒙在人群上方,只听见脚步踩过碎石的沙沙声。

    第一个将火把扔向树苗堆的,是镇小学的前语文老师周明远。他的孙子在半年前的全民荧光筛查中,被检测出携带一种罕见的遗传病风险标记。孩子没有任何症状,但周老师坚持认为,正是“那该死的发光树的花粉”改变了孙子的基因。

    “科学?”他在火光中对我说,眼镜片反射着跳跃的橙红,“他们管这叫科学?不,这是新的巫术。用一串你看不懂的代码,就判了你子孙后代的‘刑’。”

    火势起来得很快。奇怪的是,燃烧的树苗发出的不是黑烟,而是一种带着浅绿色荧光的氤氲气体,在空中缓慢盘旋,像一条垂死的龙。人群向后退了几步,几个女人发出压抑的惊呼。

    就在这时,住在镇西头的陈娟冲了过来。她七岁的女儿患有先天性免疫缺陷,三个月前接触了市里带来的发光树花粉实验性治疗后,症状明显缓解。陈娟在镇上到处说这是“神迹”。

    她试图用一件浸湿的外套扑打火焰,哭喊着:“停下!你们这些疯子!这是救命的树!”

    有人拽住了她。更多的人沉默地看着。火光照亮了一张张脸,那上面写着恐惧、愤怒,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时代巨轮碾过、却不知该向谁挥拳的茫然失措。

    技术恐惧,从来不只是对技术本身的恐惧。

    它是对失去控制的恐惧,对定义权被剥夺的恐惧,对“何以为人”这个古老问题被重新书写、而自己却无权参与的恐惧。

    白溪镇的火焰,烧掉的不是几株树苗。

    烧掉的,是信任的最后一层薄纸。

    (本报记者 张薇 发自白溪镇。据悉,当地警方已介入调查,三名涉嫌组织破坏的嫌疑人被控制。但镇上更多的居民对记者的提问保持沉默,或直接关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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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镇长王德福的内部汇报录音(片段)

    “……李书记,情况基本控制住了。对,烧了十七棵,都是镇上居民自己从后山挖来、或者从外地亲戚那儿弄来的树苗,不是政府种植的试点项目……损失不大,财产损失不大。但影响很坏,非常坏。”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

    “群众有情绪,我能理解。上次那个荧光筛查队来,搞得人心惶惶。老刘家儿子,查出来有个什么‘基因易感标记’,本来好好一个小伙子,说好的亲事黄了,女方家里说怕遗传……现在小伙子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了。”

    “还有后山的赵瞎子——哦,现在不能叫瞎子了,他那个眼睛不是被马国权那个什么‘光明计划’治好了吗?结果呢,重见光明是好事,可他回来以后,天天说能看到别人身上‘不干净的光’,说谁谁谁基因‘杂了’,闹得邻里不和。要我说,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压低声音)

    “最关键的是,网上现在传得邪乎。说这些树联网了,有意识了,说咱们镇上所有人的基因数据,都被这些树的根系‘吸’走了,传到一个什么‘全球树网’里。还说……(吞咽声)说以后生孩子,都得经过这个网的‘批准’,不合格的基因不让生。这谁能不怕?”

    “是,我知道这是谣言,您也知道。可老百姓信啊!他们亲眼看见那树晚上发光,看见树根好像会动——科学解释?科学解释他们听不懂!他们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再加上有人一煽动……昨天闹事的,以中老年人为主,都是最踏实、也最容易被吓住的群体。”

    “处理意见?我们召开了紧急党委会。第一,加强科普宣传,请市里的专家再来做讲座。第二,排查谣言源头,尤其是那几个转发最凶的微信群主。第三……(犹豫)第三,建议暂时放缓,甚至停止在本镇推广任何与发光树直接相关的项目。特别是那个‘树语者儿童培养计划’,家长抵触情绪非常大,说不能让孩子变成‘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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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书记,这不是简单的群体事件。这是一口井,底下连着地下河呢。其他地方……对,我也听说了,不止我们一个镇。隔壁县昨天也有小规模抗议,反对建新的荧光诊断中心。上面压下来的‘共生文化推广指标’……(叹气)难,真的难。老百姓不认账,我们硬推,就是火上浇油。”

    “风暴?是啊……庄严医生、苏茗医生他们掀起的风暴,刮到我们这小地方,就成了能掀翻屋顶的龙卷风。他们站在山顶上看新世界的曙光,我们站在泥地里,只担心房子会不会塌。”

    “先稳一稳吧,求稳。让时间来消化,也许过几年,大家习惯了,就不怕了。”

    (录音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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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信徒李桂香的日记(烧毁前残页)

    农历四月十一,阴

    主日聚会,刘姊妹带来了重要的消息。她说,从北边来的先知启示:那发光的树,是《启示录》里记载的“兽的印记”的变种。它的花粉,它的光,都是在给人打上无形的记号。凡接受了这记号的人,灵魂就不再纯净,不能进天国。

    我想起上个月,社区卫生站的小杨护士非要给我抽血,说做什么免费“荧光基因档案”。我没答应。我当时就觉得心里不平安。现在明白了,那是主的提醒。

    农历四月十五,小雨

    王嫂偷偷告诉我,她家后院自己长出来一棵小苗,晚上会发淡淡的绿光。她怕极了,又不敢声张,怕被人说她家“不干净”。我让她赶紧偷偷挖了烧掉,烧的时候念主祷文。她说烧的时候有股奇怪的香味,闻了头晕。这更证实了,那树邪门!

    儿子从城里打电话回来,居然劝我去做那个什么荧光诊断,说能提前知道有什么病。我把他骂了一顿。人活多久,生什么病,都是主安排好的。提前知道了,就能不死吗?那是僭越!是挑衅主的权柄!

    他还说,现在城里很多人和“嵌合体”做邻居,一起工作。我说那是人吗?那是用技术拼出来的怪物!他说我纨绔,说我不懂科学。科学?科学能解释灵魂吗?能把死了的亲人还回来吗?

    农历四月十八,晴(夜晚有风)

    今晚,终于行动了。

    周老师带头。他是个文化人,他都信了,我们更有底气。大家心里都憋着火,憋着怕。看着那树苗一天天长,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无法理解的东西慢慢侵入自己的生活。它越好(听说能治病),就越可怕——因为它用好处诱惑你,让你放下戒心,然后……

    点火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清洁工作。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我心里突然特别平静。好像烧掉的不是树,是这些日子压在心口的石头。

    陈娟那个疯女人冲出来,哭喊着。她女儿有病,就被那树的“好处”收买了。可怜,也可悲。她被拉走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里的绝望和恨。她不恨我们,她恨的是我们打破了她女儿的“希望”。可是,建立在邪术上的希望,真是希望吗?

    火光里有绿烟,大家有点慌。但我告诉自己,那是邪灵被净化时最后的挣扎。

    回家路上,月光很亮。我抬头看天,第一次觉得星空那么清澈。好像今晚,我们替老天爷做了一次大扫除。

    明天会怎样?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日记至此中断。后续页面有被撕扯和烧灼的痕迹。据其子称,李桂香在事件后第二天被警方带走问话,回家后精神恍惚,将这本日记大部分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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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母亲陈娟的急诊病历(附加心理评估)

    患者:陈娟,女,35岁。

    主诉:呼吸困难,惊恐发作,伴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就诊时间:事件发生后约2小时。

    既往史:女儿陈小雨(7岁),患有严重联合免疫缺陷(scid),传统治疗效果有限,长期依赖隔离和抗生素。三个月前参与“发光树花粉辅助治疗临床观察项目”,症状显着改善,感染频率下降,体重增加。

    现病史:患者于今晚约21:30在镇东头老槐树下,因试图阻止他人焚烧发光树苗,与人群发生推搡,被多人拉扯、阻拦。据患者自述,期间听到大量侮辱性言辞(“怪物母亲”、“被洗脑”、“害群之马”),并有人试图抢夺其手机(内存储女儿治疗数据和与市医院医生的沟通记录)。患者情绪极度激动,奋力挣脱后跑回家,发现家门锁眼被堵,窗户玻璃被砸碎一块。随即出现心悸、气短、窒息感、强烈恐惧,由邻居协助送至镇卫生院。

    体格检查:生命体征平稳。左前臂、右小腿可见多处抓痕和淤青。神情惊恐,眼神躲闪,反复念叨“树烧了,小雨怎么办”、“他们想害死我女儿”。

    初步诊断:

    1 急性应激障碍(asd)

    2 多处软组织挫伤

    3 需警惕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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