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那条警告短信后,周彤在酒店房间沉默了许久。
她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冷静。在江城经历过生死威胁,她早已明白,当你真正触碰到某些人的利益时,黑暗中的眼睛便无处不在。这条短信至少印证了两点:第一,她白天的行动确实引起了注意;第二,对方目前还不想撕破脸,或者有所忌惮——毕竟她是持有正规记者证的媒体人,并非无名小卒。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警告往往先于行动。
周彤将那张记着号码的纸条小心收好,没有丢弃。这个号码,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陷阱,需要谨慎对待。她现在要做的是在对方采取进一步行动前,尽可能多地掌握信息,尤其是关于“海鲨帮”的核心命脉——走私。
她从白天的观察和偷听到的对话中,已经强烈怀疑“海鲨帮”的巨额利润不仅仅来自市场垄断和收取保护费。渔民提到的“走私冻品”,市场摊主隐晦的“特殊货源”,以及“海丰水产”能长期垄断高端海鲜市场的底气,都指向了利润更高、风险更大、也更隐蔽的非法跨境贸易。
夜深了,周彤却没有睡意。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酒店并不算快的网络,开始进行更深入的资料梳理和情报拼图。这次,她的搜索范围不再局限于滨海本地,而是扩展到整个东南沿海的走私动态、海关缉私案例,甚至翻墙查阅了一些海外关于中国海鲜进口贸易的分析报告。
几个小时后,一幅更清晰的图景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近年来,随着国内消费升级,对高档海鲜(如澳洲龙虾、帝王蟹、蓝鳍金枪鱼、象拔蚌等)的需求激增,但这些产品正规进口税费高昂,且检疫程序严格。巨大的价差催生了庞大的走私产业链。走私方式多样:有的通过“蚂蚁搬家”,利用小型渔船、快艇在公海接货,偷运入境;有的伪报品名、低报价格,通过正规港口“洗单”入境;更有甚者,利用冻品集装箱夹藏,或通过边境非设关地走私。
而滨海市,作为重要的沿海港口城市,拥有漫长的海岸线、众多的天然小码头和复杂的海上交通网络,历史上就是走私活动的活跃区域。近几年,随着海关和边防打击力度加大,大规模、明目张胆的走私有所收敛,但更具组织性、隐蔽性的走私活动却可能转向地下,由更有实力的团伙操控。
“海丰水产”的“稳定高端货源”,极有可能就来自这条黑色通道。
周彤重点查阅了s省及滨海海关近两年公布的缉私案例。她发现,涉及海鲜冻品走私的案例确实有几起,但案值相对不大,且多集中在一年前。最近半年,公开报道中几乎没有查获大宗海鲜走私的案件。这正常吗?是打击力度减弱了,还是走私活动更隐蔽了?抑或是……有什么力量在掩盖?
她想起渔民的话:“去年海关查了一批走私冻品,最后不了了之。”
或许,不是没查到,而是查到了,却被“消化”掉了。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如果连海关缉私都能被渗透或干扰,那么“海鲨帮”背后的保护伞,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强大,触角伸得更远。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至少是更确凿的线索。
第二天一早,周彤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装束——深色运动服,棒球帽,背着一个旧双肩包。她没有再去海鲜市场或主码头,而是根据昨晚查到的地图和零散信息,将目标锁定在滨海市南郊一片名为“沙头角”的区域。
那里不是正规港口,而是一片由礁石、滩涂和几个废弃小码头组成的偏僻海岸。根据一些老旧的地方论坛帖子描述,沙头角过去是渔民自发形成的小渔港,后来因为水深不够、设施落后逐渐没落,但也正因为其偏僻和监管薄弱,成为了一些“灰色交易”的潜在场所。有帖子含糊提到“夜里那边有时很热闹”,但具体细节讳莫如深。
周彤搭乘公交车,在离沙头角还有两三公里的地方就下了车,然后步行前往。越靠近海边,道路越崎岖,房屋越稀疏,人烟也越稀少。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淡淡的腐烂水草气味。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前行,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烟的地方。走了约莫半小时,一片荒凉的海岸线出现在眼前。乱石堆积的海滩,浑浊的海水拍打着礁石,远处果然有几个歪歪斜斜的木制栈桥伸向海中,大多已经腐朽破损。放眼望去,只有零星几艘破旧的小木船搁浅在滩涂上,不见人影。
这里白天看起来毫无异常,甚至有些死寂。
但周彤没有轻易离开。她找到一处地势稍高、被几块巨大礁石遮挡的隐蔽位置,坐下来,拿出随身带的望远镜和水壶,决定进行长时间观察。她知道,如果这里真的有“活动”,一定是在夜间。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枯燥。海风吹得人发冷,偶尔有海鸟掠过,发出凄厉的鸣叫。周彤缩在岩石后面,靠着背包,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警惕。她反复回想昨天看到的“海丰水产”的运作模式,那些统一的车辆、训练有素的人员、以及对码头卸货区的控制……如果他们要运行一条走私链,沙头角这样的地方很可能不是主要入口,但会不会是一个中转站?或者一个应急的备用接货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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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平面上的落日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然后迅速被深蓝的夜幕取代。没有月亮的夜晚,星光暗淡,海边的能见度变得很低,只有远处城市方向隐约的灯光。
就在周彤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考虑是否要撤回时,她听到了声音。
是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海边格外清晰。不止一辆。
周彤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隐藏在礁石阴影中,调整望远镜的方向,看向通往这里的那条小路方向。
几道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晃动着靠近。来的是三辆车:两辆黑色的厢式货车,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车子在距离废弃码头百余米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停下,熄了火,车灯也灭了。
几个人影从车上下来,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楚貌。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人拿出对讲机说了什么。然后,有人从越野车后备箱拿出几个强光手电,但并没有立刻打开。
他们在等待。
周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尽量稳住呼吸,将望远镜对准海面方向。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漆黑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几点微弱的、闪烁的灯光。不是航标灯,更像是手电筒有规律地明灭。岸上的人立刻用手电回应了几下。
信号对接成功。
很快,一艘没有开航行灯的机动船影,如同幽灵般从黑暗的海水中浮现,悄无声息地靠近其中一个看起来相对坚固的废弃栈桥。船不大,像是改装过的中型渔船。
岸上的人立刻行动起来。几个人迅速跑到栈桥边,接应船只靠岸、系缆。另外几人打开了一辆厢式货车的后门。船上也下来四五个人,双方没有过多交流,默契地开始从船上卸货。
借助那些人偶尔打开的、用于照明的微弱手电光,周彤透过望远镜,勉强能看清卸下的货物——是一个个白色的泡沫箱,密封得很好,被快速而平稳地传递到岸上,搬进厢式货车。
泡沫箱……海鲜冻品运输的标准包装。
走私!正在进行!
周彤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和紧张,快速用手机调整到夜间模式,远远拍了几张照片。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画面可能很模糊,但至少能记录下车辆、船只的轮廓和现场作业的场景。
她注意到,整个过程效率极高,安静有序,前后不超过十五分钟,一船货物就转移完毕。船只迅速解缆,调头,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的大海。岸上的人关闭货车厢门,所有人上车,三辆车沿着来路悄然驶离,仿佛从未出现过。
海岸边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周彤又等了近一个小时,确认没有其他人或车辆返回,才小心地从藏身处出来。她的手脚因为长时间蜷缩和紧张而有些发麻,但大脑却异常兴奋。
她亲眼目睹了一次走私卸货的过程。虽然无法确认具体货物,但结合“海丰水产”的背景和现场情况,是走私海鲜的可能性极大。而且,从对方组织严密、行动迅速、对地点和环境极其熟悉来看,这绝非偶然的单次行为,而是一个运作成熟的走私链条中的一环。
“海鲨帮”的手段,果然不只是欺行霸市那么简单。他们控制着从海上到岸上的非法通道,将走私而来的高价海鲜,通过自己控制的“海丰水产”洗白,进入正规市场,攫取暴利。而他们对本地海鲜市场的垄断,既能保证走私货的销售渠道,又能挤压正规商户的生存空间,巩固自身地位。这简直是一条从非法到“合法”的完美黑色产业链。
更可怕的是,这条产业链能够顺畅运转,必然需要打通多个环节:海上运输、码头接应、陆地运输、市场销售,以及最关键的一一躲避海关、海事、边防、市场监管等部门的查处。这意味着,在滨海市的执法体系内部,很可能存在一张为“海鲨帮”提供保护的网络。
陈浩南这个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极具商业头脑和“运营”能力,他将黑恶势力与商业公司结合,用企业化的模式来运作犯罪活动,比传统打打杀杀的黑帮更难对付,危害也更深远。
周彤趁着夜色,快步离开沙头角。她必须尽快回到相对安全的城区。手里掌握的证据(照片和亲眼所见)虽然有限,但已经足够形成一份具有分量的内参线索。她需要找一个安全的方式,将这些信息传递出去。
是直接联系陈阳组长吗?她不知道督导组在滨海的秘密联络方式。通过昨天那个神秘短信的号码?风险未知。或许,她应该先通过自己在新闻界的渠道,进行更外围的核实和补充调查,同时设法与滨海本地有良知的媒体人或知情人士接触。
回到酒店附近时,已是凌晨两点多。周彤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附近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些食物和水,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异常跟踪,才快速进入酒店。
关上门,反锁,挂上安全链。她疲惫地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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