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凌晨三点四十分,清河县郊外二十公里,“云栖山庄”别墅区在电闪雷鸣中像一座孤岛。三号别墅矗立在半山腰,所有窗户漆黑,唯有地下室的一扇气窗,透出摇曳的、鬼火般的烛光。
十二辆黑色越野车熄了火,悄无声息地滑停在别墅外围的树林里。车门推开,三十多名特警鱼贯而下,迅速在雨中散开,像一张收紧的网。
赵刚从指挥车里下来时,左腿的石膏在车灯下泛着冷白的光。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作战服,但他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住热成像仪屏幕——那上面,一个独坐的人形热源,正在地下室的位置,一动不动。
“确认目标在地下室。”技术员压低声音,“体态特征与李建国吻合度95。室内未检测到其他热源……但地下室结构复杂,可能有屏蔽。”
赵刚接过突击步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凛。肋骨还在隐隐作痛,左腿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但都比不上心里那团烧了三年的火。
“a组跟我正面突击。b组封锁后山悬崖。c组,控制所有门窗、通风口。”他的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记住,要活的。他手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
“赵队,你的腿……”副手张磊递过来一支战术手电,眼神担忧。
“废不了。”赵刚咧嘴,露出白牙,在夜色里像个孤狼,“李建国欠的债,我得亲自去收。”
十分钟前,他们截获了一条来自县医院院长私人手机的加密信息。信息很短,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李已准备自决,佛像内有证据,速取。送信人亦危。”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院长?那个看起来唯唯诺诺、三天前还来医院探望过赵刚的老好人?他是内应?还是被胁迫的棋子?信息里的“送信人亦危”又是什么意思?
来不及细想了。李建国如果死了,很多秘密可能永远石沉大海。那座佛像里的“证据”,可能是撕开最后保护伞的唯一钥匙。
“爆破组,准备。”赵刚抬起手。
爆破手无声地靠近别墅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安装塑胶炸药。雨声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赵刚靠在冰冷的墙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王老汉瘫在轮椅上的身影,周彤蒙着纱布的脸,陈阳父亲遗照上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还有李建国在审讯室里那嚣张又绝望的冷笑。
“三、二、一——”
“轰!!!”
巨响撕裂雨夜,木屑纷飞。浓烟还未散尽,赵刚第一个冲了进去!
战术手电的光柱切割黑暗,交叉扫过奢华却空洞的客厅。昂贵的红木家具,墙上的名家字画,一切井然有序,却弥漫着一股死寂的味道。没有保镖,没有佣人,仿佛这里早已被主人抛弃。
“安全!”
“一楼清空!”
赵刚径直走向客厅角落那扇不起眼的橡木门——那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台阶向下,深不见底。只有最下方,一点烛光在跳动。
赵刚打出手势,两名特警抢先下去,他紧随其后。每一步,受伤的腿都在抗议,但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更像一个私人佛堂。正中央,一尊近两米高的鎏金释迦牟尼佛像盘膝而坐,面容慈悲。佛像前,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李建国。
他穿着白色的绸缎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打了发蜡。但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此刻灰败如土,眼睛深陷,嘴唇干裂。他双手捧着一把一尺来长的藏式匕首,刀尖正对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已经刺破了唐装,一点猩红在白色布料上晕开,像朵邪恶的花。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时而疯狂,时而空洞。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看到赵刚时,竟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赵总队……到底还是你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腿断了都不消停,真是……敬业。”
“把刀放下,李建国。”赵刚的枪口稳稳指着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放下?”李建国嗤笑,手腕微微用力,刀尖又入肉一分,血渍扩大,“放下刀,跟你们回去,上法庭,听审判长念那些我根本听不懂的条文,然后‘砰’一声,吃颗花生米?”
他摇摇头,眼神涣散了一瞬,又猛地聚焦,死死盯着赵刚:“赵总队,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字一句,像在宣读自己的判决:
“第一,让我现在就死在这儿。刀一插,心脏一停,干净利落。你们可以带走一具尸体,回去也能交差。我死了,很多事就断了,有些人……就能睡安稳觉了。”
“第二,让我活。你们把我铐上,带回看守所。但我保证,从今往后,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之前交代的,我全部翻供。法庭上,我会说都是你们刑讯逼供,我是屈打成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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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容狰狞:“你选哪个?”
地下室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雨声。
两名特警紧张地看着赵刚。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抓活的,但如果李建国真自杀,他们也拦不住。
赵刚没有动。他依旧举着枪,目光却越过了李建国,落在那尊佛像上。佛像低垂的眼睑,仿佛在怜悯,又仿佛在嘲弄。
“李建国,”赵刚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李建国眼神闪烁。
“你死了,你的罪还在。‘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非法采矿罪’……这些罪名,不会因为你的死就消失。它们会写进档案,写进历史,写在你家族谱你的名字后面!”
赵刚上前一步,腿上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跳动,但他站得笔直:“你儿子,李小龙,今年十五岁,在县一中读初三,成绩不错,是班长。”他缓缓说着,看到李建国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死了,他就是‘黑社会头目之子’。这个标签会跟着他一辈子。考学会被审查,找工作会被歧视,谈对象对方家里会打听。他这辈子,都得活在‘李建国儿子’的阴影下,抬得起头吗?”
“你老婆,张秀英,跟你结婚二十年,没参与过你那些烂事,就想着相夫教子。你死了,她怎么办?那些被你害过的人,会不会把恨撒在她身上?她后半辈子,是守着你的臭名活着,还是改嫁,让你儿子连姓都改了?”
句句诛心。
李建国捧着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脸上那种决绝的疯狂,一点点崩碎,露出底下的恐惧、悔恨,还有一丝……不甘。
“我……我给他们留了钱……”他喃喃道,声音发虚。
“钱?”赵刚冷笑,“你那些钱,哪一张是干净的?用了,就是销赃!不用,就是罪证!你留给他们的不是富贵,是炸弹!”
“哐当——”
匕首脱手,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建国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肩膀剧烈耸动,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不是哭,是某种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两名特警迅速上前,将他按住,戴上手铐脚镣。
赵刚这才缓缓放下枪,走到佛像前。他仔细观察,佛像莲座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他伸手摸索,在某片莲花花瓣底部,摸到一个微小的凸起。
轻轻一按。
“咔嚓”一声轻响,莲座侧面弹开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硬壳笔记本,还有一支老式的银色录音笔。
赵刚拿出笔记本,翻开。
是李建国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记录得极其详细:
“2018年3月12日,赵东升秘书来电,询问砂石厂利润。按吩咐,将当月60利润(约120万)转入‘清河文化促进会’账户。”
“2019年7月8日,刘建国(省政协副主席)侄女大婚,奉上礼金50万,由张军转交。刘建国回话:‘小王庄那块地,可以动了。’”
“2020年11月3日,与‘渔夫’代理人(自称赵主任)在省城会面。对方要求加快‘资金归集’,并暗示‘如有不测,可安排出境’。录音备份于笔内。”
“2021年5月19日,王老汉上访材料被县信访局压下,是张军打了招呼。预感不妙,开始记录。若我死,非意外。害我者,赵永明(赵主任)。”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下的:
“我知道我该死。但我希望,我死的有点价值。”
赵刚合上笔记本,拿起那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后,一个经过处理、但依然能听出几分威严的男声响起:
“……李建国,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你只是捞沙子的,有些水太深,你趟不起。管好嘴巴,还能活。多嘴多舌,水库底下,不差你一个位置。”
是“赵主任”的声音。
后面还有几段,都是类似的威胁和利益交换。
铁证如山。
“带走。”赵刚将证据小心收好,声音沙哑。
李建国被特警架起来,他双眼无神,任由摆布。经过赵刚身边时,他忽然停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赵总队……小心你们……自己人……”
赵刚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李建国却不再说话,被拖了出去。
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黎明将至。
赵刚站在别墅门口,看着李建国被押上警车。他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他翻开笔记本最后那页,看着“害我者,赵永明”那几个字。
赵永明。省委办公厅的赵主任。刘建国的白手套,也可能是“渔夫”的代理人。
这只是又一根藤。
顺着这根藤,能摸到后面的“渔夫”,甚至……“渔翁”吗?
手机震动,是陈阳发来的信息:
“刚子,辛苦了。李建国落网,意义重大。但赵永明刚刚通过内线传话,威胁说‘适可而止’。他背后的人开始急了。保护好证据,保护好自己。我们离终点,还很远。”
赵刚回复:“明白。证据已获取,指向清晰。李建国临死前说‘小心自己人’,你那边也务必警惕。”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着破晓的天空。
雨后的空气清冷而干净。
但在这干净之下,有多少污垢正在拼命隐藏?
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冷冷注视着他们?
战斗,远未结束。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指挥车。
背影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孤独,却又无比坚定。
就像这场席卷了整个清河县,并将继续席卷下去的风暴。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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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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