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琅没有直面回答自己的状况，只是说：“他不是。”
高途不明就里：“什么？”
“他不是我父亲。”沈文琅重复道，那是受伤后的本能倔强，“他不配。”
话音落下，本就因高烧而体力不支的沈文琅，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将所有的重量都靠在了高途身上。
高途支撑不住他，被带着一起跌坐在沙发上。
沈文琅将脸深深埋在高途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
高途感受到滚烫的湿意。
沈文琅在流泪。
他很难过。
这让高途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文琅宣泄着积压的情绪。
沈文琅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高途也体贴地不去戳穿这份脆弱。
他只是抬起手，环住沈文琅宽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单薄的背脊：“你足够好了，沈文琅。”
“真的。”
无论外界如何评判，在他心里，沈文琅足够好。
沈文琅环住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高途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却听到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那些被尘封的的故事。
考的很差，沈钰会说丢人，骂他废物，斥责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规矩没学好，迎接他的就是冰冷的戒尺和毫不留情的鞭打。
说错一句话，更是会被往死里打。
他越是不服，越是据理力争，越是倔强反抗，挨的打就越狠，仿佛要通过疼痛磨平他的棱角。
可是每次挨打后，应翼都会悄悄地出现，给他上药，耐心地给他讲那些他当时根本听不进去的道理。
也会在沈钰做得太过分时，出声制止。
可这不够。
远远不够。
老管家总是唉声叹气，让他试着理解两位父亲的苦衷。
沈家和应家在政商两界的地位太高，这样的联姻本就招人忌惮，他们只有沈文琅这一个孩子，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无限放大，一旦有哪里做的不对，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未来的家族继承人，偏偏又生就一副桀骜不驯的性子，他们也是迫不得已。
可那时还是个孩子的沈文琅，怎么能理解？
他只是个稚气未脱想要得到父亲的爱的孩子。
他只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不被认可，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招来训斥。渴望得到拥抱和赞许，却永远只有冰冷的规矩和严厉的惩罚。
久而久之，那颗原本炽热的心也就慢慢凉透，只剩下失望。
沈文琅讲了很久很久，声音从最初的哽咽到后来的沙哑干涩，即使口干舌燥也没有停下来，仿佛要将委屈和愤怒一次性倾倒干净。
高途就那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环着他的手臂始终给予着无声的支持。
听完这一切，高途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翻涌的酸楚与心疼，那些安慰的话语都显得太过苍白。
他沉默了半天，才笨拙地憋出一句：“都过去了。”
那样的家庭，高途没有体会过，自然也没有办法去评论他家人的是非对错。
“小时候，我想要他们的爱和陪伴，”沈文琅自嘲，“可他们能给我的，是花不完的钱和锦衣玉食。”
“后来我想要自由，想要彻底脱离那个家，证明靠自己也能行。我放弃了家族的一切，拼命赚了很多很多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可是没用，我连自己的情感都掌控不住。”
“我以为我早就把那些破事忘干净了，可实际上......”
他无疑是恨沈钰的。
无休止的恨，连绵不绝的恨。
恨他的棍棒教育，恨他的以暴制暴，恨他亲手造就了自己如今这别扭又强硬的性格。
在他心里，沈钰，不配成为一个父亲。
“不全是恨吧。”高途眼眶胀胀的，手轻轻抚过沈文琅的后颈，“沈文琅，你是在期待被爱。”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人的本能。”
沈文琅感到痛苦，高途的心也会同频振痛。
沈文琅似乎被这句话狠狠刺痛了内心最不愿承认的部分。他眼眶通红，猛地咬上了高途后颈的腺体。
是啊。
爱。
期待。
人总会在成长过程中慢慢感悟到一些事。如果只有纯粹的恨，他当年脱离家庭的手段会更加极端，绝不会给沈钰留下任何能找到他的可能。
离开p国彻底躲起来，他也是可以做到的。
高途说得很对，他一直都对那个冰冷的家留有期待。
很贱。
很傻逼的行为。
可事实就是如此。
年少时的沈文琅无法理解的事，现在的沈文琅其实能明白几分，但依旧不能坦然自若。
而对于应翼......
那个给了他些许温暖却又早早‘离世’的父亲，他的回归其实让他觉得很不真实，可又觉得就该这样。
他一直不相信他会死，可此刻也不相信他会回来。
脖颈刺痛，高途的手攥紧。
但他知道，沈文琅现在极度需要信息素交融来平复心情，需要用标记来确认他的存在，汲取安全感。
“现在有了你，有了乐乐，我好不容易才觉得安心一点，觉得好像能有一个像样的家了，他们为什么又要这样闯入我的生活里？”沈文琅最终卸去了力道，将额头抵在高途的肩上，恢复了几分戾气，“烦死了，妈的。”
这种时候补句脏话，似乎是想证明自己不在乎，高途觉得不太好，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分出心神来拍了拍他的背。
吃过药之后，沈文琅闭着眼靠在高途肩上，不知是睡是醒；高途则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沈文琅的经历和他自己的家事交替浮现在脑海，让人有些怅惘。
“还没吃午饭......你先休息，我去做点吃的。”高途挣扎着想站起身，打破这片沉寂。
“不要。”沈文琅立刻出声，手臂收紧，“你就在我身边待着。叫人送吃的来。”
一上午两次临时标记，匹配度又那么高，对高途的精神是巨大的消耗，他现在也没什么力气。“可以。”高途顺从地应下，没有再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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