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卿海一早就等在了云华戏院后巷那间小偏房里,神情难得有些急躁。
见慕笙歌推门进来,立刻起身:
“如何?昨晚情况?”
慕笙歌关好门,将潇阡墨送他回来时那件藏青色大衣挂好,动作不疾不徐。
他在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水,这才将昨夜在潇公馆的所见,以及那些情报信息,言简意赅地转述给冯卿海。
冯卿海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最后凝固成一脑袋问号。
不是,潇阡墨这么好接近的吗?
上次自己就跟潇文胜坐近了那么一点点,说了几句话,之后好几天都被他的人跟盯贼似的盯着,连潇文胜那傻小子都不敢靠近自己了。
“你这……”冯卿海凑近了些,眼神狐疑,“你给他下蛊了?”
“没。”慕笙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
“那你是不是会下咒?”冯卿海不死心。
“不会。”慕笙歌放下杯子。
“奇了怪了……”
冯卿海挠了挠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看慕笙歌的眼神像是看什么珍稀物种。
他总觉得这位同志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接近目标,还让人挑不出错处,像潇阡墨那样警惕性极高的人,似乎都对他放下了部分戒心。
“只是因为我恰好是他需要的那杯茶。”
慕笙歌见他困惑,难得开口多解释了一句。
“茶?”冯卿海挑眉,没太明白这个比喻。
“解乏,静心。”
才怪。
慕笙歌要做的,是在潇阡墨未来面临最终抉择时,能让他心中的天平多一分重量,多一丝考量的存在。
“行吧,你有数就好。”
冯卿海不再追问细节,转而道,
“南边最近动作会加快。”
“上面希望我们能尽快摸清潇阡墨对‘南边’的真实态度,以及他手中兵力的具体布防。”
“另外,阎氏异动的消息确认了,你这边如果有更具体的……”
另一边,潇公馆内。
潇正坤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长子这毫不退让甚至隐隐带着顶撞的态度气得不轻。
他指着潇阡墨,“你”了半天,才勉强压下火气,沉声道:
“潇焕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我这个老子管不了你了?”
潇阡墨垂眸:
“父亲息怒。儿子行事,自有分寸。”
“慕老板是来唱戏的客人,是文胜请来的,也是我允许的。至于留宿……”
他抬起眼,目光坦荡地看着父亲,
“昨夜事出有因,是我考虑不周,但并未有损潇家声誉或军务之事发生。”
这番话,看似在认错,实则一句实质性的错都没认。
反而点明了是他潇阡墨允许的,暗指父亲无权越俎代庖干涉他的私人决定。
强调“无损声誉军务”,堵住了最冠冕堂皇的指责理由。
“你!”
潇正坤被潇阡墨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噎得够呛,手指着他,气得手都有些发抖:
“你还有理了?什么叫自有分寸?”
“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你,盯着我们潇家?你和一个戏子搅在一起,传出去……”
“我和他清清白白,况且,传出去又如何?”
潇阡墨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不耐,
“我潇焕昭行事,何须看旁人脸色?”
“是南边的革命党会因此打过来,还是北边的阎老西会因此退兵?”
他向前踏出半步,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父亲,如今这世道,靠的是枪杆子,是地盘,是实实在在的实力。”
“那些闲言碎语,能伤我分毫吗?能动摇我潇家在平城的根基吗?”
不等潇正坤反驳,他继续道:
“至于家事,父亲若觉得儿子处事不当,大可按家规处置,儿子绝无怨言。但,”
潇阡墨话锋一转,斩钉截铁,
“慕老板来唱戏的事,不会变,这是我的决定。”
他潇焕昭做出的决定,从不轻易后悔,也无人能轻易改变。
从前是军务,是政令,如今,不过是一个听戏的约定,一个他想见的人。
潇正坤被他这强硬到底的态度彻底镇住了。
他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高出少许的长子。
眉宇间的坚毅,眼神里的决绝,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这个家,这个军队,这个地盘,终究是要交到长子手上的。
他已经老了,而儿子羽翼已丰。
“罢了,罢了!你爱如何便如何吧!
只一点,记住你自己的身份,别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笑话!”
他说完不再看潇阡墨,转身拄着手杖,有些蹒跚地朝楼上走去。
潇阡墨站在原地,看着父亲上楼的背影,抿了抿唇,眼中情绪复杂难明,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领,转身大步离开了公馆。
又到了初一。
慕笙歌照例前往清水观。
与江余在僻静的后院角落完成了情报的简单交接,通常只是一两句话,或一个眼神暗示。
正事完毕,慕笙歌忽然开口:
“道长,上次你说,我的命你算不了。”
江余正瘫回他那把快散架的竹摇椅里,闻言掀开盖在脸上的破蒲扇,斜睨了他一眼:
“对啊,你这挂我真算不了。”他语气诚恳,带着点无奈,
“我不是说了吗?你不是人。”
见慕笙歌静静看着他,江余连忙摆摆手:
“哎呀别误会,不是骂你。”
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试图解释得更清楚些,
“我的意思是,你的命……不够完整。”
“就像一本书,缺了关键的几页,或者一幅画,只有轮廓没有着色。“
慕笙歌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说法又问:
“那您上次还算阡墨的。”
“那能一样吗?”江余瞪大眼睛,
“他是人!活生生、血淋淋、因果业力纠缠得明明白白,虽然……”
他声音低了下去,含糊道,
“虽然他的命格有些特别,不完全属于此间,但比你可清楚多了。”
江余意味深长地看了慕笙歌一眼:
“而且,改他命这种事情,上次不是你求我的吗?”
他摊手一脸“你别为难我”的表情:
“你就像水里映出的月亮,看着在,实际上根本抓不住根脚,捞不起来。
你的命,我不想算,也懒得算。”
江余语气有点变得认真了些,
“但他的命,既然你插手了,就管到底吧。
改命这种事,可不是换个签,说几句吉利话那么简单。
要真那么容易,这世道早就太平了。”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慕笙歌点点头,只回了两个字:
“自然。”
江余看着他这副认准路就走到黑的样子,又叹了口气。
重新把蒲扇盖回脸上,声音闷闷地从扇子底下传出来:
“随你吧。路是自己选的,坑也是自己跳的。”
“但愿你真能解得了他的乏,静得了这乱世的心……”
他说完又掀开蒲扇,从摇椅里坐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慕笙歌道:
“对了,我出门办点事,可能得绑……咳,请个人回来。”
“这些天你不用来观里,不安全。”
说完也不等慕笙歌回应,晃晃悠悠地起身。
嘴里哼着不成曲的小调,消失在道观后门,融入外面熙攘的市井人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