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琛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深的漩涡。
但他还没来得及继续思考,便被母亲温柔的声音打断了。
“好了,晓琛刚醒,需要休息,这些事稍后再说。”
詹延惠打断了沉重的气氛,替白晓琛掖了掖被角,“暮绅,傅淳,枫诚,思欢,思乐,松霖,你们也守了很久了,先出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鑫承,我们去和言伊卡尔再确认一下晓琛后续的调理方案。”
白鑫承对白晓琛点了点头,先和詹延惠一起离开了房间。
白暮绅和傅淳他们虽然不舍,但也知道现在让晓琛静养最重要,听话地点点头。
白暮绅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晓琛,你好好休息,我们晚点再来看你。”叶枫诚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林思乐也小声说:“阿琛,你要快点好起来。”
林思欢则比较实在:“我们给你留了好吃的点心。”
墨松霖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担忧地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白晓琛,然后目光立刻转向身旁从刚才起就异常沉默、指尖微微发颤的傅淳。
他轻轻碰了碰傅淳的手臂,声音带着真诚的关切:“阿淳,晓琛醒了是好事,你也松口气。我们先出去,让晓琛歇歇吧?你脸色很不好,需要休息。”
傅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一行人来到偏厅,侍女端上热腾腾的粥点和安神茶。
但傅淳看着食物毫无胃口,脑海里全是白晓琛苍白虚弱的模样和衣服上全是血被抱回来的可怕场景。
他坐立难安,简单的喝了口水后,突然站起身。
“小淳?”墨松霖关切地望向他。
“我……我吃不下,我想回去看看晓琛。”傅淳的声音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墨松霖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担心,但晓琛现在最需要休息。你这样回去,反而可能影响他。再等等,好吗?”
傅淳抿紧嘴唇,没有反驳,却也没有坐下。他在偏厅里来回踱步,目光不时飘向白晓琛房间的方向。不过一刻钟,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内心的焦灼和担忧。
“小霖,我……我还是得去看看才能放心。我就看看,保证不进去吵他。”傅淳对墨松霖说完,不等他再劝,便转身快步朝着白晓琛的房间走去。
墨松霖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白暮绅等人说:“那个...你们先吃,我跟过去看看,别让他打扰到晓琛休息。”他也起身跟了上去。
傅淳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到白晓琛安静地靠在枕头上,似乎并没有睡着,只是望着窗外发呆,而江亦安安静地守在外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蹑手脚地走了进去。
白晓琛听到轻微的动静,转过头,看到去而复返的傅淳,有些惊讶:“阿淳?你怎么回来了?”
傅淳走到床沿边,低着头,双手紧握,声音哽咽:“我.....”
半天了也没有说出话来。
这时,墨松霖也出现在门口,看到傅淳已经进去,而白晓琛也醒着,便没有强行阻拦,只是对白晓琛做了个“他很担心”的口型,然后体贴地将房门虚掩,自己守在外间,和江亦安一起,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白晓琛对墨松霖点完头后,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侧过头,看着坐在床沿边、低垂着头的傅淳。
傅淳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阿淳,”白晓琛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怎么了?从刚才起就好像有心事。”
傅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沉默了几秒,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骗人。”白晓琛虽然虚弱,但洞察力依旧敏锐,“你每次有心事,耳朵尖都会变红。现在就很红。”
傅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猛地抬起头。
白晓琛这才看清,傅淳的眼圈红红的,之前止住的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还趴在床脚的小星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情绪,它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傅淳,又看了看白晓琛,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咪?”。
“我……”傅淳张了张嘴,声音哽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带着哭腔质问道,“晓琛!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圣灵堂找言珂哥哥?为什么不叫上我?或者叫上小霖、枫诚他们一起?”
他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你总是这样……总是把危险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以前在湖边也是,蔚蓝港那次也是,这次也是!你知道……你知道当我看到你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时候,有多害怕吗?!”傅淳的声音带着哭喊后的沙哑,他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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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怕……好怕你就这样……就这样死掉了……呜……”
看到傅淳哭得如此伤心,白晓琛一下子慌了神。
他想挣扎着坐起来,却被傅淳按住。
“你别动!”傅淳带着哭腔命令道,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
连小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不安地动了动耳朵,轻轻“咪”了一声,似乎在表达担忧。
“阿淳,你...你别哭啊。”白晓琛无措地看着小伙伴,他很少见到傅淳情绪如此失控,尤其是在他面前哭成这样。
他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笨拙地道歉,“对、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傅淳用力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不是你的错!晓琛不用道歉!是那些坏蛋的错!可是...可是我讨厌你这样!讨厌你总是冲在前面,讨厌你受伤...呜......”
他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因为抽泣而轻轻颤抖。白晓琛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他没想到自己的行为会给傅淳带来这么大的恐惧和难过。
小星似乎明白了什么,它站起身,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跳到床上,小心地避开了白晓琛的身体,走到傅淳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傅淳的手臂,试图安慰他。
“傅淳......”白晓琛轻声唤道,犹豫了一下,伸出没有输液的手,轻轻拍了拍傅淳的手臂。
傅淳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低低的啜泣。
他放下手,露出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子,看起来可怜又委屈。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然后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白晓琛,又感受到小星善意的蹭蹭,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星的脑袋,小星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傅淳这才继续说道,声音还带着沙哑:
“晓琛……你还记得,我三岁那年,我们两家一起去翡翠谷地郊游,我在星辉湖边弄丢了妈妈送我的那条星辉石挂坠的事吗?”
白晓琛愣了一下,不明白傅淳为何突然提起那么“久远”的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仔细回想,那段记忆有些模糊,但印象最深刻的是傅淳当时哭得特别伤心。
他点了点头,轻声确认:“我记得。那条挂坠……是柳阿姨送你的很重要的生日礼物。你当时很难过。”
他记得傅淳因为丢了挂坠,连最喜欢的蜜汁烤肉都没怎么吃。
“嗯。”傅淳的眼神变得柔软,陷入了回忆,“那天下午,我因为丢了挂坠,一直打不起精神,一个人坐在旁边发呆...后来午睡醒来,我到处找不到你,心里空落落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怀恋与心疼:“直到傍晚,你浑身湿透地从树林那边跑过来,头发还在滴水,脸跑得红扑扑的,却举着那条挂坠....”
白晓琛静静地听着,那段记忆清晰起来。
他记得看到傅淳因为丢了珍视的礼物而闷闷不乐,午饭后,他便下定决心,要帮朋友找回来。
他悄悄跟哥哥说了声,就一个人跑回了星辉湖。
秋天的湖水已经带了凉意,他挽起袖子,在傅淳他们上午玩耍的浅水区,一寸一寸地摸索。
鹅卵石很滑,湖水浸透了衣衫,指尖泡得发白发皱,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是阿淳爱惜的东西,一定要找到。
当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颗冰凉而熟悉的星辉石棱角时,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寒冷。
他顾不上擦干身上,握着失而复得的挂坠,第一时间就跑回去想告诉傅淳这个好消息。
“我当时……很高兴。”白晓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起自己那时的急切。
“可是你知不知道?”
傅淳转过头,目光紧紧锁住白晓琛,那眼神里不再是回忆的温情,而是清晰的、带着责备的心疼,声音也微微发颤,“你因为在水里泡了太久,回去之后没多久就发起了低烧,虽然不严重,但也折腾了一两天才好利索。你自己……完全不记得了,对不对?”
白晓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发烧?这件事,他真的毫无印象。
他的记忆清晰地停留在找到挂坠、傅淳破涕为笑、两人开心地抱在一起的那个傍晚。
至于之后自己是否不适,他完全没有概念。
床脚的小星似乎感受到小主人波动的情绪,轻轻“咪”了一声。
“我……我真的不知道。”
白晓琛喃喃道,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当时只顾着为朋友找回重要的东西而高兴,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体的状况,更没想过这会成为让别人担心的事。
就是从那时候起,傅淳就在心里暗暗发了誓。
白晓琛对自己这么好,看到自己难过,对方会不声不响地跑去为自己做那么多,甚至生了病都浑然不觉……自己当时却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为自己丢了东西难过。
从那一刻起傅淳就决定,傅淳也要变得可靠,要保护好晓琛,再也不要让他因为自己,或者因为任何事情,受到伤害、独自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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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可是这次,傅淳差点就真的失去白晓琛了......我到底做到了什么?
傅淳没有将内心的誓言和自责全部说出口,他只是看着白晓琛,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和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恳求。
“所以,晓琛,你明白了吗?”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像在用心敲打,“看到你在意的人受伤、难过,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事后才知道......这种感觉,太难受了,比我自己受伤还要难受一百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将回忆与此刻的现实紧紧相连:“这次也是这样。你独自面对那些坏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昏迷不醒...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在这里害怕、等待...这种滋味,我真的不要再尝第二次了。”
“晓琛,”他向前倾身,几乎是在恳求,“你能答应了我吗?以后多依靠我一点,不要总是一个人扛。”
“这句话,我是认真的。不是为了安慰我,而是......而是我也想,在你需要的时候,能站在你身边,而不是只能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担惊受怕。”
房间内一片寂静,傅淳话语中包含的情感,沉甸甸地落在白晓琛心头。
白晓琛看着傅淳哭红的眼睛里的那份认真,一时语塞。
他习惯了独立,习惯了面对困难,尤其是拥有前世记忆的他,潜意识里总觉得应该由自己来承担更多。
但傅淳的话,和这段被他重新解读的往事,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一直忽略的东西——他的“独立”和“保护”,有时也会成为关心他的人的负担和担忧。
他忽略了,这一世,他不再是孤独一人,他有关心他的家人,更有珍视他、希望与他并肩而不仅仅是受他庇护的朋友。
他不禁想起了贺鸾,想起了那个需要“修补”的暗示,或许,学会接受他人的关心与守护,也是“修补”的一部分。
他沉默了片刻,这一次,他的点头缓慢而郑重,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决心。
“嗯。”白晓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力量,“我答应你,阿淳。以后……我会试着,多依靠大家一点。”
特别是你。他在心里默默而坚定地补充道。
傅淳听到这句清晰的承诺,脸上最后一丝阴霾也一扫而空,那个带着泪花的笑容更加灿烂夺目。
他一直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随即是墨松霖温和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打破了房间内过于沉静的气氛:“晓琛,阿淳?屿安哥哥送了安神的药茶和熬得烂烂的肉糜粥过来,现在方便送进来吗?”
白晓琛和傅淳对视一眼,傅淳有些不好意思地赶紧用手背彻底擦干脸上的泪痕,整理了一下衣襟。
白晓琛扬声道:“方便的,松霖,请进。”
墨松霖端着托盘轻轻推门而入,他先是快速而谨慎地扫了一眼房间内的情形。
看到白晓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比刚才好些了,而傅淳虽然眼睛红肿,但情绪明显平稳了许多,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笑意,他心下稍安。
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温和地说:“屿安哥哥特意叮嘱,这茶要趁热喝,安神效果最好。粥也炖了很久,很容易消化。晓琛你昏睡太久,先少吃点垫垫。阿淳,”他转向傅淳,语气带着熟稔的关切,“你也陪晓琛一起用一些吧?你刚刚肯定也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他的体贴恰到好处,没有追问两人刚才谈了些什么,只是默默地传递着关心。
“谢谢你,松霖。”白晓琛轻声道谢。
傅淳也小声说:“谢谢你...小霖。”
“你们慢慢用,”墨松霖笑了笑,笑容温暖,“我去找枫诚他们了。晓琛,你有什么事,就让小淳去找我们吧。”
“啊...好像忘了亦安哥就在门口。算了,晓琛,你好好休息吧。”
他说完,便体贴地再次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安静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下,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房间内,灯光温暖,药茶的清香与食物温和的气息弥漫开来。
···
......新的枝桠已经悄然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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