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松霖离开后,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窗外的星辰在夜空中清晰闪烁,如同碎钻镶嵌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
药茶的温热气息与肉糜粥的清淡香气在空气中交织,营造出一种安谧而温暖的氛围。
傅淳脸上的泪痕已干,但眼圈仍带着微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似乎还未从刚才激烈的情绪宣泄中完全平复。
白晓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片因连番变故而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暖石,漾开圈圈柔软的涟漪。
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阿淳,粥要凉了。”
傅淳闻言抬起头,对上白晓琛温和的目光。
那目光清澈依旧,却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愿意接纳的柔软。
他连忙“嗯”了一声,伸手端过床头柜上那碗依旧温热的肉糜粥。粥熬得极其软烂,米粒几乎化开,散发着谷物本身的香甜。
“你先吃。”傅淳习惯性地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白晓琛唇边。他的动作自然而细心,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白晓琛微微张嘴,温热的粥滑入口中,带来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安抚着空虚许久的胃。
他慢慢咽下,对傅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谢谢,阿淳。你也吃一点吧?松霖刚刚也说了,你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醒来时精神了许多。
傅淳摇了摇头,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轻声说:“我没事的,其实......已经吃饱了的。”
白晓琛顺从地吃下第二口,咀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继续劝道:“骗人……你的眼睛根本不敢看我。阿淳,和我一起吃嘛,这么多粥,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就在傅淳准备再次递上粥勺时,白晓琛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傅淳端着粥碗的那只手的手腕。
傅淳的动作瞬间僵住,脸颊“唰”地染上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晓、晓琛?那个……”
他有些慌乱地想要抽回手,却又怕动作太大打翻粥碗,一时僵在那里。
白晓琛没有松开,反而用了几分力,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阿淳,”他看了眼碗里分量还不少的肉粥,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于撒娇的绵软,“和我一起吃嘛,好不好?一个人吃……有点无聊。”
傅淳看着白晓琛这幅表情——因为伤病而显得比平日更苍白的脸颊,配上那双因刚刚哭过而格外水润明亮的黑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和一点点可怜的恳求,像极了某种寻求依靠的小动物。
他的心跳骤然失序,耳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挤出一个字:“……好。”
听到傅淳答应,白晓琛脸上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但笑容刚绽开,他自己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刚才那种语气,好像……有点像在撒娇?
这个认知让他白皙的脸颊也瞬间飞起两团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慌忙松开了抓着傅淳的手,眼神飘忽地转向床头柜,手忙脚乱地拿起放在肉粥旁的另一把干净勺子,塞到傅淳手里,声音都低了几分:“……那,一起吃吧。”
傅淳接过勺子,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白晓琛手心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阵发烫。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坐下来,没有用旁边那个墨松霖特意准备的小碗分装,而是就着大碗,先小心地喂了白晓琛几口,然后才自己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粥的味道很好,温软咸香,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却都在身边这个刚刚对他“撒了娇”的小伙伴身上。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安静地分食着同一碗粥。
趴在床脚的小星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宁静,惬意地甩了甩尾巴,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白晓琛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他放下碗勺,靠在枕头上,轻轻吁了口气。
傅淳放下碗勺,又端起那杯颜色深褐、散发着浓郁清苦气味的药草茶。
他不经意间凑近闻了闻,那股直冲脑门的苦涩味道让他立刻皱起了眉头,作为一个特别嗜好甜食的小男生,他实在接受不了这种程度的苦味。
他把药茶递给白晓琛,然后随手从自己的储物手镯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糖盒,打开盖子,里面装着的是晶莹剔透、裹着细密糖霜的水果硬糖。
他摊开手心,递到白晓琛面前,语气带着关切:“晓琛,这东西闻起来好像很苦的样子,”他举了举糖盒,“要不要先吃颗糖缓一缓?待会儿再喝?”
白晓琛看着傅淳那如临大敌的表情,不由得哈哈一笑,摆摆手,带着点洒脱说道:“没事的阿淳,良药苦口嘛,这点苦算什么,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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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为了证明自己,端起药茶,颇为豪气地仰头喝了一大口。
然而,药茶入口的瞬间,白晓琛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极致苦涩,仿佛吞下了一整片浓缩的黄连沼泽,舌苔上的每一个味蕾都在疯狂抗议。
紧随其后的还有一种强烈的涩感,牢牢黏在口腔上颚和喉咙深处,挥之不去。
他差点没忍住直接吐出来,强大的意志力和不想在傅淳面前丢脸的自尊心,让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但整张脸都微微变色,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傅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个,阿淳,还是给我几块糖吧……”
这前后反差极大的模样,让原本还担心他怕苦的傅淳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噗嗤”笑声。
他连忙抿住嘴,但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赶紧从糖盒里拣出几颗蜜桃味硬糖,放到白晓琛摊开的手心里。
“给,快含着。”
白晓琛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迅速将糖塞进嘴里,甜腻的蜜桃味瞬间在口腔中爆开,强势地驱散着那可怕的苦味。
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劫后余生般,含糊地道了声:“谢谢......”
傅淳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自己也剥了一颗柠檬味的糖放进嘴里。
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人含着糖块时轻微的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夜风声。
糖的甜味在空气中悄悄弥漫,冲淡了药茶的苦涩余韵。
过了一会儿,还是白晓琛先打破了沉默。
他含着糖,侧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带着些不确定地问道:“阿淳,安狄努斯魔法竞技的初赛……是不是就在明天了?”
他昏迷了两天三夜,对时间有些模糊了。
傅淳正看着白晓琛被糖块顶得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出神,闻言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是啊。本来是定在明天的。”
白晓琛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端起那杯药茶,像是完成任务般,屏住呼吸快速喝了几口,然后赶紧把杯子塞回给傅淳,又将嘴里剩下的半颗糖咬得咔咔响,试图用更强烈的甜味压制再次涌上的苦涩。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明显的遗憾和期待:“希望明天身体能好利索些...这样就能和你跟松霖一起......”
“不行!”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傅淳急促而坚决的声音打断了。
傅淳甚至激动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拔高而显得有些尖锐,连一旁蜷缩着打盹的小星都被惊得一个激灵,竖起耳朵,茫然地抬起头张望。
白晓琛被傅淳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看着他瞬间又绷紧的脸和写满“绝对不可以”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可、可是……如果我不参加,那你和松霖,三人小队不就凑不齐人数,参加不了比赛了吗?我们都为了这次比赛训练了那么久……”
他指的是比赛前两周,他们三人一起进行的战术磨合训练,那些充满汗水与欢笑的时光。
“我和小霖不比赛也可以的!”
傅淳的态度异常坚决,他紧紧握着拳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白晓琛,“我们参加比赛,本来也只是为了能和你在一起,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但我们绝对不想让你因为这样而操劳你的身体,万一伤势加重怎么办?绝对不行!”
他的语气坚决没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和坚持,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傅淳。”
白晓琛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被阻拦的失落,还有一丝不解。
他理解傅淳的担心,但想到因为自己而连累朋友无法参赛,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
傅淳看到白晓琛因为不能参赛而心情明显低落下去,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立场依旧坚定,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而且你刚刚也答应我了!”
他想起白晓琛不久前的承诺,语气更加认真,“你说过以后会多依靠我们一点,不会再一个人硬撑的!参加比赛对你现在的身体来说就是硬撑!”
白晓琛哑口无言。
是啊,他刚刚才郑重地许下承诺,要学会依靠同伴,而不是一味地独自承担。
现在却又下意识地想勉强自己,去满足所谓的“团队责任”,这岂不是违背了刚刚的约定?
傅淳看白晓琛抿着唇不说话,以为他还在钻牛角尖,心中又是着急又是心疼。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白晓琛放在被子上的手,放柔了声音,试图安抚:“你别担心,”他给了白晓琛一个“放心”的眼神,“比赛的事情……我们已经在想办法解决了。”
白晓琛感受到傅淳掌心传来的温热,以及那笨拙却真诚的安慰,心中的失落散去了些许。
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傅淳的手指,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傅淳心跳漏了一拍,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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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在解决了?”白晓琛抬起眼,带着询问看向傅淳。
“嗯。”傅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让人安心的笑容,“父亲和白叔叔他们已经在和赛事方沟通了。”
“而且,墨叔叔和林叔叔那边也出了力。”
“毕竟这次事件……影响不小,延期一周已经是最理想的结果了。这一周,你正好可以安心养伤。”
他顿了顿,看着白晓琛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晓琛,对于我们来说,你的健康和安全,比任何比赛、任何奖杯都重要。名次,以我们的实力,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去争取。”
“但如果你因为勉强自己而留下什么隐患,那才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答应我,好好养伤,好吗?”
白晓琛静静地听着,傅淳话语中的真挚和毫无保留的维护,像一股暖流,缓缓流入他的心田。
他不再执着于参赛的事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回握住傅淳的手,低声道:“我明白了……谢谢你们,阿淳。我答应你,会好好休息的。”
听到白晓琛的保证,傅淳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窗外的星光似乎都变得更加明亮了,,温柔地笼罩着房间里这对相互依偎、彼此承诺的少年。
没过多久,白晓琛感到眼皮有些沉重,但他强打着精神,强撑着不想让傅淳担心。
傅淳细心地收拾好碗勺,又给白晓琛倒了杯温水,看着他喝下。
“晓琛,你睡一会儿吧。”
傅淳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白晓琛本想说自己不困,但身体的抗议是如此真实。
他看着傅淳眼中那混合着担忧、坚持和一丝后怕的神情,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辛苦你了,阿淳。”
“不辛苦。”
傅淳立刻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白晓琛重新躺好,闭上双眼。
或许是药茶起了作用,或许是精神放松下来,或许是傅淳的存在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全感,他很快便沉入了无梦的睡眠之中,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傅淳确认白晓琛真的睡着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他没有离开,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
他没有再做别的事,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着白晓琛沉睡的侧脸,仿佛要将这张脸、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深深地刻进心里。
小星也蜷缩在床脚,闭上了眼睛,发出轻微的呼噜声。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淌。
到后来,即便白晓琛的母亲詹延惠过来说让他去休息,傅淳也只是轻轻摇头,“阿姨,我再陪一会儿。”
然后神情认真的看着詹延惠说道:“阿姨,你和暮绅哥已经守过两夜了,此时晓琛已经清醒了,现在换我来守着他就好了。”
詹延惠没办法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毯子递给傅淳,“那……你记得也照顾好自己,别着凉。”
傅淳接过毯子,放在了自己膝上,“嗯,谢谢延惠阿姨。”
随后詹延惠轻轻带上了房门,退出了房间,对守在外边的江亦安说道,“亦安,要辛苦你照看一下傅淳和晓琛他们了。”
江亦安点头应下,微微倾身。
“好的,夫人,请您放心。”江亦安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观察着屋内。
傅淳依旧端坐不动,目光未曾离开白晓琛的脸庞。小星也蜷缩在床脚,闭上了眼睛,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淌。
窗外,夜色渐深,星子闪烁,然后又慢慢淡去,东方泛起鱼肚白。
最终,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房间内,为一切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白晓琛是在一片暖融融的阳光中醒来的。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后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的疲惫和伤痛似乎都被这充足的睡眠抚平了大半。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伏在床边熟睡的傅淳。
傅淳似乎守了整整一夜,此刻正侧着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晨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息均匀。
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忧虑。
白晓琛的心瞬间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被珍视”的温暖情绪填满了。
他没有动,生怕惊醒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傅淳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还有些迷茫,待聚焦看清白晓琛正睁着眼看他时,眼底倏然漾开一层温润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晓琛,早上好。”
“早上好!”
白晓琛笑着应声,声音已经清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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