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崽。”
他嗓子绷得紧。
“再讲一遍。”
白潇潇愣住。
“讲什么?”
“刚才那句。”
“星星掉下去啦!”
“对。”
他点头,声音平稳。
“再讲一遍。”
“星……星星掉下去啦?”
她有点卡壳,抬眼瞄他。
就见他眼睫微微一颤,眼神软下来。
白潇潇心口忽地一跳。
这表情太熟了。
每次她哼一声、抽抽鼻子,他眼睛就变成这样。
温温柔柔的,可里头分明写着,真好吃,还想听。
可刚才……
她哪句是撒娇了?
白潇潇越想越懵,在心里把那句话嚼了八遍。
没毛病啊!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他耳朵馋她口音了。
她忽然来劲儿了,想试一试,他是不是一听这味儿,骨头缝都自动酥了?
洗完澡擦干身子,时间刚好撞上左邻右舍揉着眼睛爬起床。
能在草原夏天睡踏实觉,简直稀罕事,全靠两样。
要么兜里有钱,空调电扇管够。
要么身边有人,热也不怕。
白潇潇瘫在床上,后背微微沁汗。
这儿不通电,帐篷比苏隳木办公室还闷。
她向来爱穿睡衣,今年夏天却破了例,只套着小吊带和短裤。
其实头几天特别别扭。
俩人挤一张床,她脑子还在发懵。
这人真是我老公?
怎么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半夜睡不着,苏隳木一条胳膊搭她腰上。
她下意识掰开他手指。
结果手刚碰到,他就睁开了眼。
“嗯?怎么啦,老婆?”
老婆俩字拖得又长又软,白潇潇脸一热,支吾半天,憋出仨字。
“太热了……”
“那我给你扇风。”
他应了一声,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那把旧蒲扇。
风起初还有劲儿,慢慢蔫了。
扇到后来,俩人一起跌进梦里。
就跟今儿晚上一样。
可白潇潇今晚压根没想睡觉。
全怪苏隳木。
这会儿她脑瓜子里塞满了初中讲的一听见铃声就流口水的那条狗。
外加一串软乎乎的海市话。
星星落山啦。
这话哪不对劲?
好在,和白潇潇一样,这一分钟,苏隳木也还醒着。
他眼睛睁着,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小脸。
白潇潇被盯得耳根发烫,心里却乐开了花。
上钩了!
立马撒着娇开口,身子还往他怀中拱了拱。
“你还不困呐?”
苏隳木嘴角一翘,故意逗她。
“谁不困?”
“你呀。”
“我是谁?”
“嗯……苏隳木。”
“错!”
话音未落,啪一声轻响,蒲扇边沿轻轻敲在她肩膀上。
他立马扬起眉毛,一副小得意样儿。
“这种时候,得喊老公。”
白潇潇没法子,只好红着脸,吭吭哧哧喊了句。
“……老公。”
“哎!”
“你不困啊?”
白潇潇刚把这句话吐完,就不吱声了。
下一秒,她腰上那只手,明显僵了一下。
为什么要这么嗲?
因为这是哄小囡的叫法。
白潇潇眼睛眨巴两下,屏住气等他接招。
结果还没等她看清他什么表情,一个吻就轻轻落了下来。
紧跟着是声叹气。
“白潇潇,你咕咕哝哝说什么呢?”
白潇潇赶紧把脸扭开,舔了舔嘴唇,又揉了揉眼睛。
“你真没听懂?”
“真没懂。”
“没懂你还瞎亲?”
“我管它懂不懂。反正听着舒服,就想亲。”
打这以后,白潇潇心里有数了。
苏隳木这人,就爱听她讲海市话,听不听得懂根本不在意。
更绝的是,第二天俩人下班,又跑阿戈耶家吃饭、一起拼家具。
苏隳木还是老样子,死活不肯戴手套。
这回倒好,手背直接被木刺划开一道口子。
白潇潇一瞅,立马拖长调子开口。
“我早八百年讲过啦,手套要戴牢!你不听!看,现世报伐?”
声音软得像汤圆馅儿。
外地人听了只觉乖巧可爱,只有本地人才晓得,这话多扎心。
但没关系。
苏隳木不生气。
一听这调调,条件反射就心动。
当下一偏头,直勾勾看着白潇潇,眼神又纯又委屈。
“疼。”
“你吹吹呗?”
“媳妇儿~”
得,海市话这局,自动缴械投降。
接下来那几天,不知怎么回事,白潇潇突然发现苏隳木老爱跟着她说话。
南方姑娘嫁到西北,几年下来,俺们、咋啦顺嘴就来。
他们俩倒好,反着来。
是她这张嘴,把人家给带偏了。
可白潇潇压根儿没琢磨透一点。
人长大的地方不一样,说话的味儿、用词的习惯,全都不一样。
那天她是真火了。
苏隳木不听劝,非要去摆弄铁皮箱,结果把手划出个大口子。
她气得直翻白眼,随口呛了句带刺的话。
结果呢?
人家不但没反省,还在琢磨。
“我家小潇潇怎么这么灵啊?连生气都像撒糖,一开口,我手都不疼了。”
于是当晚就偷偷记下那句调调,练了又练,专等一个露脸的机会。
苏隳木蒙语打娘胎里就会,汉语小学就开始啃。
舌头比弹簧还活络。
所以嘛,趁空摸摸海市话,再挑个黄道吉日,在白潇潇面前甩一句沪语,逗她一笑?
合情合理,一点毛病没有!
果然就定在今天了。
领导刚找她谈完,扫盲二班正式挂牌,课表全改。
以后每周一、三、五上课,每天两节。
上午九点到十点,下午三点到四点,中间隔开六小时。
头回赶这么密的课,又要带新面孔,准保累瘫。
那他就掐准点儿,在她下班路上偶遇。
计划完美得像提前排过戏。
苏隳木·伊斯得,稳得一批。
二班照常开。
这回学生换了一批,主要是周边闲散人员和几个嘎查来的牧区干事。
领导的意思很实在。
识字这事儿,光让当兵的学没用,老百姓不跟上,等于纸上画饼。
道理简单明了,大伙一听就点头。
这种事通常不用开会,张嘴就说完了。
结果苏隳木突然举手。
“领导,这事……咱能不能开个会?”
领导愣住,挠着后脑勺直咂舌。
“开什么会?你不是烦开会吗?”
“今儿不烦。”
他嘴唇微动。
“那……马上去会议室?”
领导拉开抽屉翻钥匙。
“不去。”
他摆摆手。
“就在您办公室开。”
几位领导挤进领导那间小屋。
领导清了清嗓子,瞅瞅苏隳木。
“顾问同志,有想法尽管讲?”
苏隳木端坐不动,微笑。
“我没想法,听您讲。”
领导立马警觉,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果然,他才说了仨瓜俩枣,苏隳木人已经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