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苏府,深夜。
烛火摇曳,将苏挽月苍白的面容映在窗纸上,更显清减。她披着厚厚的狐裘,怀中抱着熟睡的安儿,小家伙的脸蛋红扑扑的,与母亲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挽星轻手轻脚地添了炭火,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小姐。
顾清风悄然入内,身上带着寒气,眼中却有一丝压抑的振奋。“小姐,查到了!那小头目家中搜出的焦黑货单残片,经特殊药水处理后,显出了更多字迹!”他递上一张处理过的薄纸。
苏挽月轻轻将安儿交给乳娘,示意其退下。她接过纸张,借着烛光细看。残片上字迹模糊但可辨:“岷山道……粟米一千二百石……棉甲八百……箭簇三万……交接凭:王记印鉴,丙七库。” 最下方还有一个潦草的画押符号。
“王记印鉴……丙七库……”苏挽月低声重复,眼眸微眯,“户部清吏司王郎中,主理北疆军需核销存档,其私章便有‘王记’字样。至于‘丙七库’……”她看向顾清风。
顾清风立刻道:“已查实,是通州漕帮内部用来指代安远侯府在通州码头附近一处秘密仓廪的暗号。那仓廪明面上属于一个山西米商,实际控制人经过几层转手,最终指向安远侯府的外院管事。”
“好一条勾结侵吞的暗线!”苏挽月指尖发凉,不是惧怕,而是愤怒。户部官员勾连勋贵,竟将手伸向了送往边疆将士的救命粮!劫掠物资,杀害官兵与漕帮人员,这已不是简单的党争倾轧,而是丧尽天良!
“那袋粟米也请老师傅验过了,与兵部武库去年拨往北疆的一批陈粮特征吻合,但品质更新,应是掺杂了部分新粮,想是便于销赃。”顾清风补充道,“还有,我们顺着资金流向查,发现近两个月,王郎中那位喜好古玩的儿子,突然在琉璃厂购入了几件前朝珍品,花费不菲。而安远侯府在京郊新置了一处温泉庄子,地契款项来源不明,数额巨大。”
人证(虽已死)遗留的线索、物证、资金异常流向……证据链正在形成。
苏挽月沉思片刻,问道:“王郎中此人,底细如何?”
“寒门出身,科举入仕,在户部经营十余年,人送外号‘铁算盘’,精于账目,也善钻营。与安远侯搭上线,据说是通过宫中某位嫔妃的娘家牵线。此人贪财,但也极为小心,做事不留首尾。”顾清风道。
“贪财,且小心……”苏挽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便好。他既能与安远侯合作劫掠军资,想必手中必有更关键的账册或凭证,以防被过河拆桥。安远侯敢灭口漕帮的人,未必不敢灭他的口。他现在,怕是既得意于发财,又寝食难安吧。”
“小姐的意思是……”
“寻个机会,让他‘偶然’得知,安远侯府正在暗中调查他经手的所有账目,尤其是与北疆军需相关的。”苏挽月缓缓道,“同时,将他儿子大肆收购古玩、他家近期添置产业的消息,用巧妙的方式,透露给都察院那位以刚正不阿闻名的刘御史。不必提供实证,只需引起注意即可。”
顾清风眼睛一亮:“打草惊蛇,令其自乱阵脚?若王郎中感到威胁,可能会有所动作,要么转移赃物,要么……反咬安远侯一口!”
“不错。狗咬狗,一嘴毛。我们只需在暗中引导,必要时……帮他一把,让他有‘机会’留下些指向安远侯的铁证。”苏挽月眸光锐利,“但切记,我们自身绝不能暴露。所有动作,必须通过多层转手,与我们毫无干系。”
“明白!我会安排妥当。”
“另外,”苏挽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我们新的物资输送线路,进展如何?”
“已安排妥当。分三路:明路,通过‘忠义夫人’名义向户部‘报备’的那批,仍在官道慢行,有冯保的人‘陪同’。暗路一,化整为零的商队已出发三批,走不同路线,最终在平州以北三个不同据点汇合,由韩将军旧部最可靠的队伍接应。暗路二,”顾清风声音压得更低,“启用了玄甲卫早年埋在北地行商中的一条绝密线路,不走陆路,绕行海路至辽东,再经女真部领地秘密转运,虽绕远,但极为隐蔽,狄虏和朝廷都难以监控。第一批已在海上。”
苏挽月微微颔首,心中稍安。多线并进,总能有一线生机抵达北疆。“北疆有消息来吗?”
“王爷密信,已击退狄虏一次袭扰,但粮草依旧紧张。另,王爷提及,发现安远侯府可能与劫案有关,已动用‘沙狐’详查。”
夫妻二人,相隔千里,却几乎同时锁定了同一目标。苏挽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酸楚交织的复杂情感。“告诉他,京城线索亦指向安远侯府与户部王郎中勾结,我等正在设法应对,让他专心战事,保重自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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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靖王大营,夜。
寒风呼啸,营火在风中明灭不定。萧煜刚巡营归来,甲胄上凝着一层白霜。白日里又击退了一次狄虏的试探性进攻,但己方箭矢已消耗殆尽,许多士兵的刀刃都已砍出缺口。最要命的是,粮食只能再撑五日,若后续物资不到……
胸前的玄甲令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持续的温热感,与往日的悸动不同,这次更像是某种安稳的抚慰。是挽月在思念他,还是在告诉他一切都好?萧煜握住那半枚令符,冰冷的手指感受到一丝暖意。
“大帅,‘沙狐’有消息传回。”周霆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帐外,低声道。
萧煜精神一振:“进。”
周霆入内,递上一枚细小的蜡丸。萧煜捏碎,取出内里薄如蝉翼的密信,就着昏暗的灯光迅速阅看。信是“沙狐”首领亲笔,用暗语写成,萧煜看后,眸中寒光大盛。
信上证实:安远侯府近半年来,通过数层白手套,在边镇及京城黑市大量收购粮食、生铁、皮革等物资,部分与劫案物资特征吻合。其府中暗养的死士,约两月前曾分批离京,去向不明,时间与岷山古道劫案发生时段重叠。更重要的是,“沙狐”设法买通了一名安远侯府外围采买管事,得知侯府与户部一位王姓郎中往来密切,多次通过该郎中“处理”一些来历不明的“旧账”和“积压物资”,其中便涉及北疆军需!
“果然是他们!还有户部的蛀虫!”萧煜一拳砸在案上,木屑纷飞。愤怒之余,是彻骨的寒意。朝廷正在前线与敌死战,后方重臣却在勾结侵吞军资,甚至可能资敌!这大周的根基,竟已腐败至此?
“大帅,是否将此情报密奏皇上?”周霆怒道。
萧煜缓缓摇头,眼中尽是冰冷的讽刺:“密奏?你以为冯保是摆设?这消息一旦由我们正式呈报,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反被诬陷构陷大臣、扰乱朝纲。安远侯是勋贵,王郎中是朝廷命官,无铁证,动不了他们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漆黑的雪原,远处狄虏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沙狐’继续监视,尤其要查清劫掠物资的最终藏匿地点或销赃渠道。另外,让他们设法,将安远侯府与王郎中勾结的消息,‘无意间’泄露给……都察院的人,或者与安远侯不对付的其他勋贵。要做的自然,不留痕迹。”
“是!”周霆领命,又道,“大帅,还有一事。今夜天象有变,恐有风雪,狄虏那边似乎也有异动。”
萧煜望向更深的夜空,云层低垂,星月无光。“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粮草辎重存放处。狄虏耐寒,善于雪夜袭营,不可不防。”
话音刚落,远处陡然传来凄厉的号角声!紧接着,喊杀声如同滚雷般从营地西北方向炸响!火光骤起!
“敌袭!是狄虏主力夜袭!”哨塔上的士兵嘶声高喊。
萧煜神色一凛,瞬间拔剑出鞘:“迎敌!各部按预定方案防守反击!亲卫营,随我来!”他大步冲出军帐,寒风裹挟着雪花和喊杀声扑面而来。
营地瞬间沸腾。疲惫的周军将士迅速从营帐中涌出,挺起长枪,握紧刀盾,扑向火光最盛、厮杀最激烈处。萧煜一马当先,玄甲在火光与雪光映照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如同战神降临,所到之处,狄虏骑兵纷纷溃退。
这场雪夜突袭异常激烈。狄虏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此次夜袭孤注一掷,攻势疯狂。双方在风雪与黑暗中混战,鲜血染红白雪,惨叫与怒吼交织。萧煜身先士卒,不知疲倦地冲杀,胸前的玄甲令愈发灼热,仿佛在燃烧,给予他力量,也仿佛连接着远方另一颗同样焦灼却坚韧的心。
苦战近一个时辰,狄虏丢下数百具尸体,终因风雪加大、周军抵抗顽强而被迫撤退。周军也伤亡不小,营地多处栅栏被毁,物资亦有损失。
萧煜驻剑立于尸骸与雪泥之中,喘息着,看着退入黑暗的敌骑,眼中没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严峻的考验,在后方,在朝堂,在那张无形的大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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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翌日清晨,乾清宫朝会。
萧景琰端坐龙椅之上,听着兵部尚书奏报北疆战事最新情况:“……靖王殿下所部于绥远城外再次击退狄虏袭扰,然我军粮草军械依旧匮乏,请陛下速调拨后续补给。”
“朕已严令户部加紧办理。”萧景琰语气平淡,“北疆将士用命,朕心甚慰。为长远计,边镇军政需得理顺。北疆巡抚总制使一职,阁议已定,着原陇西布政使杜文仲出任,即日赴任,总揽北疆后勤、民政,协理防务,务必保障前线供给,安定地方。”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
萧景琰目光扫过阶下,落在安远侯扈云峰身上:“安远侯。”
扈云峰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朕闻你近日主动捐输助饷,其心可嘉。边事艰难,正需群策群力。着你协理兵部武库清吏司事务,专司军械核查、存储调拨,务必厘清旧账,杜绝弊端,以实军资。”
扈云峰心中狂喜,面上却一副感激涕零、惶恐谨慎的模样:“臣……臣才疏学浅,恐负陛下重托!然陛下信重,臣必肝脑涂地,竭尽全力,清查积弊,以报天恩!”
“嗯,用心办事便好。”萧景琰淡淡道,目光掠过扈云峰,又看向其他大臣,“北疆战事,关乎国本。望众卿齐心协力,共克时艰。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退朝后,萧景琰回到东暖阁。冯保低眉顺眼地跟进来。
“安远侯那边,都安排好了?”萧景琰问。
“陛下放心,武库清吏司的几位关键主事,都已‘打点’妥当,侯爷去了,很快就能‘熟悉’情况。”冯保谄笑道,“只是……都察院那边,似乎有人对安远侯府近期的开销有所疑问,还有户部王郎中家公子购置古玩之事,也传到了刘御史耳中。”
萧景琰嘴角微扬:“哦?都是小事。让刘御史去查吧,查清楚了,也好。朝廷正要整顿积弊,若真有蛀虫,揪出来便是。至于安远侯……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武库的差事,既是恩典,也是考校。办得好,自然有赏;若办不好,或者手脚不干净……”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那便新账旧账,一并算了。”
冯保心中一凛,连忙道:“奴才明白。”
萧景琰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显得有气无力。“靖王那边,新的物资,可‘顺利’送过去了?”
“回陛下,明路上那批,按部就班。暗地里……似乎还有小股在活动,但路线飘忽,一时难以全部截断。”
“无妨。”萧景琰啜了口茶,“杜文仲到了北疆,一切都会‘规范’起来。传旨给杜爱卿,让他到任后,首要之事,便是‘彻查’所有非朝廷调拨物资的来源与去向,务必‘统一管理’,以靖边患,安军心。”
“是!”冯保眼中闪过明了。这是要给萧煜套上更紧的枷锁,也是切断其外援的官方依据。
棋盘之上,黑白子交错落下,杀机隐于彬彬礼数与煌煌圣旨之下。而真正的破局之手,或许正在那被忽视的角落,悄然凝聚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