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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2章 佛寺暗影:进香循礼逢翰苑,协理奉旨固藩篱
    京城,靖亲王府,六月廿九,朔日。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苏挽月已起身洗漱,按品大妆。今日是皇帝特准的朔日进香之期,虽为“恩典”,亦不可失了礼数。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丁香色宫装,外罩月白纱帔,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玉簪并那支御赐凤钗。安儿尚在熟睡,她细细叮嘱了乳娘嬷嬷,又对前来伺候的钱太监道:“今日我往大佛寺进香,府中诸事,有劳钱公公与诸位费心照看。安儿若醒来啼哭,按方子上的温奶喂下即可,我去去便回。”

    

    钱太监躬身应下:“夫人放心,奴才等定当尽心。车驾仪仗已备好,护卫也已安排妥当。”

    

    卯初,靖亲王府的车驾在二十名王府护卫及八名内监(包括钱太监安排的两名“随行伺候”)的簇拥下,缓缓驶出府门,往西山大佛寺而去。车帘低垂,苏挽月端坐车内,闭目养神。她能感觉到,除了明面上的护卫和内监,暗处还有不止一道目光紧紧跟随着车队。

    

    辰时,车驾抵达大佛寺山门。寺庙早已接到通知,知客僧率众在山门迎候,闲杂香客已被暂时请离。苏挽月下车,由挽星搀扶,在知客僧引领下,沿着洒扫洁净的台阶,缓步向主殿行去。晨钟悠扬,梵唱隐隐,山林间雾气未散,更添几分清幽肃穆。

    

    进香礼仪并不复杂,于大雄宝殿焚香祷祝,为帝后祈福,为边关将士祈福,为靖亲王祈福,为安儿祈福。苏挽月神色虔诚,举止恭谨,一举一动皆符合亲王妃的规范,无丝毫逾越。钱太监安排的两名内监亦步亦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殿内殿外。

    

    礼毕,知客僧合十道:“夫人远来辛苦,请至禅房用些清茶素点,稍作歇息。”

    

    苏挽月颔首:“有劳大师。”

    

    就在她转身欲往禅房方向去时,侧殿回廊处,一道青衫身影恰好转出,双方几乎迎面碰上。那人正是赵文启,他似乎也未料到此时此地会遇见王妃仪仗,微怔之后,连忙退至道旁,躬身施礼:“下官赵文启,不知夫人在此进香,唐突之处,还请夫人恕罪。”

    

    苏挽月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文启。数月不见,这位新任侍讲清瘦了些,眉宇间似有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她微微欠身还礼:“赵侍讲不必多礼。本宫奉陛下恩典,朔望至此进香祈福。侍讲亦来礼佛?”

    

    赵文启垂眸道:“下官休沐,惯来寺中与方丈请教佛理,清静心绪。不知夫人驾临,搅扰清静,实属不该。下官这便告退。”说罢,便欲转身离去。

    

    “赵侍讲留步。”苏挽月却温声开口,“侍讲既常来寺中,又与方丈相熟,想来于佛法亦有心得。本宫近日读《金刚经》,于‘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似懂非懂,心有困惑。不知侍讲可否略作开解?此处非说话之地,不如同往禅房,请方丈一并指教?”

    

    她的邀请合情合理,以请教佛理为名,且提及方丈在场,既是避嫌,也显得光明正大。两名内监竖起了耳朵,钱太监更是眼神微凝。

    

    赵文启心中一动,抬眼迅速看了苏挽月一眼,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并无丝毫暧昧或急切之意。他想起方丈转达的“本心勿失”之语,又念及自己近日在档案中的发现与困惑,略一沉吟,拱手道:“夫人垂询,下官惶恐。于佛法,下官亦是浅识,岂敢言‘开解’?若夫人不弃,愿随夫人同聆方丈教诲。”

    

    “如此甚好。”苏挽月微笑颔首,示意知客僧引路。

    

    禅房清雅,方丈早已备好清茶。见苏挽月与赵文启同来,方丈神色如常,合十见礼。三人落座,苏挽月果然问起《金刚经》那句,言辞恳切,似是真的困惑。赵文启谨慎应对,引经据典,多是常规解释。方丈则从佛家“破执”角度略作补充。谈话内容始终围绕佛理,未涉朝政家事半句。

    

    约莫一盏茶功夫,苏挽月似有所悟,再次谢过,便起身告辞,言道不可久留,扰了佛门清静。赵文启亦随之告退。自始至终,两人除了最初的寒暄和佛理探讨,再无多余交谈,更无任何物品传递,连眼神交汇都极少。

    

    然而,就在苏挽月即将登上车驾时,一阵山风忽起,卷起了她帔帛一角,也吹动了赵文启手中原本握着的一卷书稿,几页纸散落在地。赵文启连忙俯身去拾,苏挽月身旁的挽星也下意识上前帮忙。混乱间,其中一页纸被风卷到了苏挽月脚边,她微微弯腰,用两根手指拈起,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纸面——上面似乎是某份档案的摘录片段,字迹正是赵文启的,其中隐约有“寒铁……北靖郡王……特拨……”等字样。

    

    她神色不变,将纸张递还给已赶过来的赵文启,淡淡道:“赵侍讲的书稿,请收好。山风大,仔细些。”

    

    赵文启接过,匆匆一瞥,脸色微不可察地白了一下,连忙将纸张拢入袖中,深深一揖:“多谢夫人。”他心中惊疑不定,这页摘录是他昨日才写的,怎会不小心夹带出来?还被王妃看到了关键词?是意外,还是……

    

    苏挽月不再多言,登上车驾。车队缓缓驶离大佛寺。回程路上,她闭目倚着车壁,脑海中回旋着那几个字。“寒铁”、“北靖郡王”、“特拨”……果然,赵文启在南书房查的,正是与“玄铁”相关的旧档。陛下将他调去,果然别有用心。今日这“偶遇”与“散稿”,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若是后者,目的何在?试探她对“玄铁”之事的反应?还是离间她与赵文启刚刚建立的些许信任?

    

    无论如何,她今日的表现,应该无懈可击。至于赵文启……苏挽月微微蹙眉,此人耿直,但心思并不深沉,方才那一瞬的惊慌不似作伪。或许,他只是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

    

    北疆,行辕东暖阁,六月廿九同日。

    

    萧煜接到了朝廷关于“加赐食邑、协理工坊”的圣旨。宣旨太监走后,他独自在阁中坐了许久,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旨意绢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协理工坊……陛下真是用心良苦。”他对周霆道,“既给了恩赏,堵了天下人之口,又用‘协理’之名,将我排除在核心军务之外,还绑定了工坊成败的责任。”

    

    “王爷,那我们……”

    

    “既是圣旨,自然要‘感恩戴德’,‘尽心竭力’。”萧煜起身,“走,去工坊看看。既然陛下让我‘协理’,我便好好‘协理’一番。”

    

    当日,萧煜便以“奉旨协理、查看进度”为由,在杜文仲的陪同下,巡视了工坊各处。他虽“伤愈”,但行动间仍显几分虚弱,话语不多,多是询问细节,态度颇为配合。在锻造工棚,他特意与几位被录用的“伤残老兵”班头交谈,询问他们适应与否,有无困难,言辞恳切,令在场许多工匠动容。

    

    杜文仲在一旁看着,心中警惕不减,却也不好阻止。萧煜的巡视,无疑进一步巩固了他在这些靖王旧部心中的地位,也向工坊上下表明了他对工坊的“关切”。

    

    巡视完毕,萧煜对杜文仲道:“杜大人统筹有方,工坊进展神速,陛下定然欣慰。本王奉旨协理,自当尽力。若有需要本王协调之处,或旧部中有不服管束、技艺不精者,大人尽管直言,本王定当严加约束。”

    

    这话说得漂亮,既承认了杜文仲的主导权,又保留了对旧部的影响力,还表明了配合态度。杜文仲只得客气应下。

    

    然而,萧煜离开后,立刻密令周霆:“让我们在工坊的人,近期要格外小心,尤其是涉及质量和安全的环节,绝不能出任何纰漏。同时,暗中留意,杜文仲或薛兆的人,有没有在工坊里动别的心思,比如安插不属于我们也不属于工部的人,或者试图接触、收买我们的人。”

    

    “王爷是担心他们栽赃,或者在工坊里制造事故,然后嫁祸给我们?”周霆凛然。

    

    “不得不防。”萧煜目光幽深,“陛下让我‘协理’,又让杜文仲总摄,本就有互相牵制、互相监视之意。我们要做的,是确保工坊顺利产出,这符合北疆利益,也让我们站稳脚跟。但同时,要防着别人借工坊生事。另外,矿场那边,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查查近期除了我们,还有没有其他不明身份的人试图接触或窥探矿场。”

    

    皇宫,东暖阁,六月三十。

    

    萧景琰面前摆着三份密报:东厂关于大佛寺进香的详细记录,包括苏挽月与赵文启“偶遇”、禅房论佛、山风散稿等每一个细节;杜文仲关于靖亲王巡视工坊“态度恭顺、配合有加”的奏报;以及赵文启例行提交的南书房档案整理进展摘要,其中提到了“寒铁”、“特拨”等关键词。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东厂的记录上,尤其是“山风散稿,贞懿夫人俯身拾起,目视纸面,神色如常,递还,言‘书稿收好’”这一段。

    

    “神色如常……”萧景琰低语,“冯保,你说,她是真的没看清,还是看清了却装作无事?若是后者,此女心机,深不可测。”

    

    冯保小心道:“陛下,据番子回报,当时风大,纸页翻动,夫人只是瞬间一瞥,未必能看清其上小字。且即便看清,‘寒铁’‘特拨’等词,若非知情人,亦未必知其深意。”

    

    “未必知其深意?”萧景琰冷笑,“她与萧煜夫妻一体,萧煜若知‘玄铁’旧事,她岂能不知?赵文启呢?他当日可有不妥?”

    

    “赵侍讲似乎有些慌乱,连忙收好纸张,事后在寺中又徘徊良久,方才离去。其返回南书房后,查阅档案似更勤勉,但未曾与他人议论此事。”

    

    萧景琰手指敲着桌面。苏挽月的反应无懈可击,赵文启的慌乱却值得玩味。这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默契?今日这出,是意外,还是有人设计?若是设计,是谁?目的何在?

    

    “陛下,还有一事。”冯保道,“靖亲王巡视工坊后,咱们在北疆的眼线发现,工坊及野狐岭矿场的守卫似乎都有所加强,尤其是夜间。杜巡抚那边,也增派了人手核查物料进出。”

    

    萧景琰眼中精光一闪:“看来,萧煜也嗅到味道了。他是怕朕从工坊或矿场找到‘玄铁’的线索?还是单纯防范杜文仲?抑或……两者皆有?”他沉思片刻,“告诉杜文仲,工坊与矿场,务必给朕守好了,一只苍蝇也不许乱飞!核查要更细,尤其是物料来源、匠人背景、产出流向!朕就不信,萧煜能把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是!”冯保应下,又问,“那贞懿夫人与赵侍讲那边……”

    

    “继续盯紧。”萧景琰道,“尤其是下次望日进香。另外,赵文启整理的那些档案摘要,择其涉及‘寒铁’、‘养士费’、‘北靖郡王特请’等关键处,抄录一份,不必给他知道,直接送来朕看。朕倒要看看,这位耿直的赵侍讲,笔下到底记了些什么,又是如何‘客观’记录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还有,传朕口谕:七月十五中元节,宫中依例设盂兰盆会,超度亡灵,祈求平安。着宗室、百官及命妇入宫参与。特别提醒贞懿夫人,务必携安儿一同入宫,接受皇家福泽庇佑。安儿年幼,可于偏殿歇息,由宫中乳母嬷嬷照料,让贞懿夫人安心参与法会。”

    

    冯保心头一跳。中元节宫宴,要求携年幼的世子入宫,并在偏殿由宫人照料……这看似恩典,实则几乎是明白地要求“留质”了!至少,是要进一步试探苏挽月对皇室干预安儿教养的态度,甚至可能制造机会将安儿与苏挽月短暂分离,观察反应。

    

    “奴才……遵旨。”冯保压下心中寒意,恭敬领命。

    

    山风已息,但大佛寺那场短暂的“偶遇”激起的涟漪,却正在向更深处扩散。北疆的炉火映照着萧煜冷静部署的身影,京城的宫阙中皇帝新的旨意已然成型。苏挽月回到王府,安抚了惊醒啼哭的安儿,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知道下一次风浪,恐怕会更急、更险。而赵文启,坐在南书房的灯下,对着那份险些“泄露”的摘录,心中那份关于“忠义”与“真相”的挣扎,愈发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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