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靖亲王府,四月初五。
暮春时节,桃花渐谢,绿荫渐浓。挽月小筑院中的桃树已结出青青的小果,掩映在翠绿的叶片间,透着勃勃生机。
安儿蹲在树下,用小铲子挖土,挖得满身是泥,却乐此不疲。挽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强拦,只得拿着帕子随时准备擦拭。
苏挽月坐在廊下,手中绣着一件小儿夏衫,时不时抬头看儿子一眼,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这样平淡而温馨的日子,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萧煜从书房出来,走到她身边坐下,面色却有些凝重。
苏挽月察觉异样,放下绣品,轻声问:“怎么了?”
萧煜沉默片刻,道:“北疆来人了。薛兆派来的信使,说有要事禀报。”
苏挽月心中一紧:“又出什么事了?”
萧煜摇头:“还不清楚。信使正在前厅等候,我一会儿去见。”
苏挽月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去吧。无论什么事,咱们一起应对。”
萧煜点点头,起身往前厅去了。
王府前厅,四月初五,巳时。
信使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将领,面容黝黑,风尘仆仆,一见萧煜便单膝跪地:“末将薛岳,参见靖王殿下!”
萧煜抬手:“起来说话。薛兆让你来,有何要事?”
薛岳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殿下,这是薛大人的亲笔信。北疆近日有异动,狄虏似在暗中集结兵力,意图不明。薛大人命末将星夜兼程,将此信呈递殿下。”
萧煜拆开信,快速浏览。信中薛兆言辞恳切,详述了近日北疆边境的种种异常——狄虏各部落频繁调动,斥候活动加剧,边境时有小股骚扰,似在试探周军反应。更令人担忧的是,有传言说狄虏大王子阿史那骨笃禄伤势已愈,正在联络西域诸部,欲集结大军,南下复仇。
萧煜看完信,面色沉凝。去年黑风峡一战,他虽然大破狄虏,但狄虏主力并未全歼,阿史那骨笃禄重伤逃遁,如今卷土重来,也是意料之中。
“薛大人有何打算?”萧煜问。
薛岳道:“薛大人已下令各营加强戒备,增派斥候,密切监视狄虏动向。但北疆现有兵力不足三万,且多为去年战后补充的新兵,战力有限。薛大人恳请殿下,若能抽身,最好能回北疆坐镇。”
萧煜沉默片刻,道:“你回去告诉薛兆,让他稳住防线,不可轻举妄动。本王会尽快进宫,向陛下禀明此事。至于是否回北疆……”他顿了顿,“待陛下定夺。”
薛岳领命,匆匆告退。
萧煜独坐前厅,望着手中的信,久久不语。北疆,那个他浴血奋战十余年的地方,如今又起波澜。他心中既有忧虑,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那里,是他的根,是他和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土地。
王府内书房,同日申时。
萧煜将北疆之事告诉了苏挽月。苏挽月听完,面色凝重,却没有惊慌。
“你要回北疆吗?”她轻声问。
萧煜沉默片刻,道:“若陛下允准,我想回去。北疆的将士们,需要我。”
苏挽月点点头:“我明白。那里是你的战场,也是你的家。你若回去,我带着安儿在京中等你。”
萧煜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歉意:“挽月,又要让你一个人担着了。”
苏挽月摇头,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说什么一个人?你我夫妻一体,你在北疆拼命,我在京城守家,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如今不比去年,陛下已经相信你,朝中也太平,我没什么好怕的。”
萧煜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苏挽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煜郎,你去吧。我会把安儿照顾好,等你回来。只是……”她抬起头,看着他,“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萧煜郑重道:“我答应你。”
两人相拥良久,谁也不说话。窗外,夕阳西下,将整个院落染成一片金黄。安儿在院中追逐着自己的影子,咯咯的笑声隐约传来,为这凝重的气氛添了几分生机。
皇宫,御书房,四月初六,辰时。
萧景琰看完薛兆的奏报,面色同样凝重。狄虏卷土重来,这可不是小事。去年黑风峡一战,虽然大胜,但周军也伤亡惨重,至今尚未完全恢复元气。若狄虏真的集结大军南下,北疆防线岌岌可危。
“萧煜那边,可知道此事?”萧景琰问。
冯保道:“薛大人已派人告知靖王。靖王今早递了牌子,请求觐见。”
萧景琰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萧煜步入御书房,跪拜行礼。萧景琰抬手示意他起身,开门见山道:“北疆的事,你知道了?”
萧煜点头:“臣已知晓。薛大人派信使告知臣,北疆形势紧张,狄虏似有异动。”
萧景琰道:“你怎么看?”
萧煜沉吟道:“臣以为,狄虏此番动作,未必是真要南下。阿史那骨笃禄去年重伤,元气大伤,就算伤势已愈,短时间内也难以集结大军。他此举,多半是虚张声势,试探我军反应,同时也是为了安抚内部,树立威望。”
萧景琰眼睛一亮:“你是说,他未必敢真的打?”
萧煜摇头:“臣不敢断言。但陛下想想,去年黑风峡一战,狄虏损失惨重,精锐尽失。就算阿史那骨笃禄想打,他的部将们未必肯陪他送死。所以,臣判断,他更可能是在虚张声势,想逼我军主动出击,或者逼迫朝廷求和,以挽回颜面。”
萧景琰沉吟片刻,道:“那你觉得,我军该如何应对?”
萧煜道:“臣以为,当以静制动。加强戒备,增派斥候,但不可主动出击。若狄虏真的来犯,凭借北疆防线,足以抵挡;若只是虚张声势,我军一动,反而正中其下怀。”
萧景琰点点头,又问:“若狄虏真的来犯,你可愿回北疆坐镇?”
萧煜心中一凛,随即坦然道:“臣愿往。北疆是臣的战场,臣的将士们在那里。只要陛下信得过臣,臣必当拼死御敌,保北疆无虞。”
萧景琰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萧煜,你变了。以前你说话,总是带着三分戒备,如今倒是坦然多了。”
萧煜一怔,随即道:“陛下也变了。以前陛下看臣,总是带着三分猜疑,如今也坦然多了。”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这笑容里,有释然,有信任,也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意味。
萧景琰道:“好,朕准你回北疆。但有一条,必须带着苏氏母子同行。”
萧煜一怔:“陛下,这……”
萧景琰摆手:“朕不是要拿她们当人质。朕是觉得,你们夫妻分离太久,安儿也渐渐大了,需要父亲陪伴。况且,北疆虽危险,但只要你在,她们就是最安全的。朕信你。”
萧煜眼眶一热,跪地叩首:“臣叩谢陛下隆恩!”
萧景琰扶起他,拍拍他的肩:“去吧。朕等着你凯旋的消息。”
靖亲王府,挽月小筑,四月初六,夜。
苏挽月正在收拾行装。虽然有些突然,但她并不惊慌。能跟萧煜一起去北疆,对她和安儿来说,未尝不是好事。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家。
安儿坐在床上,看着母亲忙进忙出,好奇地问:“母亲,我们要去哪儿?”
苏挽月放下手中的衣物,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我们要去北疆,去找你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那里有广阔的草原,有成群的牛羊,还有你父亲手下的将士们。”
安儿眼睛一亮:“有蝴蝶吗?”
苏挽月笑了:“有,很多很多蝴蝶。比咱们院里的还多。”
安儿欢呼起来,在床上蹦蹦跳跳。萧煜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嘴角浮起温柔的笑意。他走过去,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
“安儿,到了北疆,父亲带你去骑马。”萧煜道。
安儿兴奋道:“真的吗?父亲说话算话!”
萧煜笑道:“当然算话。父亲什么时候骗过你?”
安儿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逗得两人都笑了。
苏挽月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温暖。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阳光,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便无所畏惧。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这温馨的一家三口身上。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夜已深,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新的征程,也即将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