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光微亮。张定远站在高台边缘,右手按剑,左手垂在身侧。布条上的血还在滴,一滴落在脚边泥里,一滴挂在指尖未落。他盯着北方海面,风浪未平。
半个时辰前,他从山本口中逼出宁波密谋,又截获戚帅急信。倭寇船队将动,时间紧迫。可明军粮草也快见底。昨夜清点库房,仅剩五日口粮。若不解决补给,别说迎敌,连守营都难。
他转身走下高台,脚步沉稳。刘虎已在帐外等候,盔甲未卸,脸上带着湿泥和血痕。
“真粮队准备好了。”刘虎说,“东海水滩退潮窗口还有两个时辰。”
张定远点头。“假降的人呢?”
“三个俘虏都在后帐,捆着但没蒙眼。按你说的,喂了饭,松了绳,让他们听见咱们议论缺粮的事。”
张定远走进帐中。三名倭寇跪在地上,衣衫破烂,眼神躲闪。一人背上刀伤未愈,显然是被同伙所伤。这种人不愿死战,只求活命。
他蹲下身,用倭语问:“想活吗?”
那人抬头,嘴唇发抖。“想……”
“回去告诉山本,”张定远声音低沉,“明军粮草只剩五日。今夜最后一支运粮队经南岭北上,错过就断粮了。”
三人互看一眼。有人想开口,张定远抬手制止。
“你们逃出去,我们追杀一段,让守军看见你们拼命跑。记住路线,别走错。”
他站起身,对帐外喊:“来人!押他们到西坡,放一个火铳,打偏就行。”
士卒应声而入。一名懂倭语的士兵换上押送官装束,抽出刀,当众大吼:“再敢提缺粮,砍了你祭旗!”说着冲上前作势要砍。三人吓得扑地乱爬,被推出帐外。
张定远走到山坡上,望见三人跌跌撞撞奔向倭营方向。身后火铳响了一枪,子弹擦过树梢。那名伪装押送官的士兵追了几步,怒骂几句才回转。
他知道,这出戏必须像真的。恐惧、混乱、仓皇逃窜——只有这样,山本才会信。
两刻钟后,斥候回报:三名逃兵已进入倭营外围,被巡逻队带走。
张定远没回帐,留在高台观察敌营动静。他让火铳营提前吃饭,兵器上膛,随时待命。又命工兵赶制十辆旧粮车,外表残破,轮子歪斜,麻袋堆得松散。每车藏两名火铳手,蹲在夹层内,枪口对外。
真正的粮车则改道东海。那里是滩涂,退潮时能走马车,涨潮就被淹没。倭寇哨点少,巡逻稀。刘虎亲自带队,三十名精锐护送,轻装简行。
一切安排妥当,他坐在高台角落,闭眼休息。右臂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叫医士。现在不是养伤的时候。
太阳升到头顶,敌营仍无动静。张定远睁开眼,起身踱步。他清楚山本多疑,不会轻易相信俘虏之言。必须有佐证。
他唤来传令兵:“去查昨夜火铳炸膛的事。”
士卒很快回来:“三起炸膛,都是因火药受潮,炮管堵塞。”
张定远点头。这个细节他早记下了。昨夜暴雨,部分火铳未能及时遮盖,射击时发生故障。这事不大,但足够成为谎言的一环。
他让人把消息散出去——故意让几个俘虏听见:“火器坏了三门,弹药跟不上。”又让火铳营减少试射频率,制造窘迫假象。
中午时分,敌营方向传来号角声。
张定远立刻登上高台。望远镜中,倭寇营地正集结队伍。黑压压一片,约三百人,全副武装,手持长刀弓箭。领头将领骑马而出,正是山本亲信佐藤。
他们出了营门,直奔南岭方向。
“中计了。”刘虎低声说。
张定远没说话,只挥了下手。传令兵立刻出发,通知伏击部队就位。
南岭小道蜿蜒狭窄,两侧是陡坡。十辆假粮车早已停在半路,由老马牵引,缓慢前行。车夫是民兵装扮,低头赶路,看似疲惫不堪。
倭寇精锐埋伏在林中,等了许久。终于看见粮车出现,人人眼中放光。佐藤抬手示意,三百人悄然逼近。
第一辆车刚过弯道,倭寇突然冲出,欢呼抢夺。有人掀开车帘,想搬麻袋。
就在这一瞬,车内火铳齐发。
砰砰砰——
七名倭寇当场倒地。第二轮射击紧随其后,弹雨横扫道路。倭寇阵型大乱,想撤退,两侧山坡弓弩手已拉开弓弦。箭矢如雨落下,封锁退路。
佐藤拔刀怒吼,指挥残部突围。可明军火力密集,又有地形优势。不到半盏茶工夫,三百人死伤殆尽。佐藤身中三箭,倒在血泊中。
战斗结束,火铳手迅速清理战场。他们按命令,在地上留下一张纸条,写着:“三日后第二批粮队再至南岭”。又故意放走一名重伤倭寇,让他爬回敌营报信。
与此同时,东海方向传来消息:刘虎率真粮队顺利通过滩涂,抵达主营西门。二十辆满载米粮的马车缓缓驶入营地,尘土飞扬。士卒们看到粮食,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围上来帮忙卸货。
张定远听到动静,快步走向西门。刘虎跳下马,摘掉头盔,露出满脸汗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到了。”他说,“一粒不少。”
张定远点头,拍了下他肩膀。两人没有多话,这是多年并肩作战养成的习惯。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他转身回到高台,拿起望远镜望向敌营。那边已有骚动。炊烟乱飘,旗帜频繁移动,显然内部生变。
不久,斥候飞马来报:山本得知伏击惨败,当场砸碎案几,咆哮不止。他召集群将质问,怀疑有人泄密。各部互相指责,有人称看见内鬼身影,有人坚称情报无误。
帐内气氛压抑,无人敢抬头。
张定远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动,但没有笑。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山本虽怒,却未必会退。反而可能狗急跳墙。
他下令全军戒备,火铳营轮值,弓弩手上岗,刀牌手列阵于营门两侧。又派斥候加强巡查,重点关注西南密林与东海水滩。
太阳西斜,营地升起炊烟。真粮队的到来让士气回升。锅灶旁传来笑声,有人哼起了家乡小调。
张定远站在高台,看着这一切。右臂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但他没换。他知道接下来还会流血,还会战斗。
他握了握剑柄,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剑鞘上有几道新划痕,是昨夜搏斗留下的。这把剑陪他走过岑港每一寸土地,也将陪他打完最后一仗。
远处,敌营方向燃起一团黑烟。那是信号火——倭寇在召集残部。
张定远眯起眼。他知道山本不会善罢甘休。今晚必有动作。
他唤来传令兵:“通知各队,今晚加倍警戒。火把多点,哨岗前移五十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营。”
传令兵领命而去。
他又看向东海方向。潮水正在上涨,滩涂即将被淹没。那条安全通道,很快就会消失。
他抬起左手,轻轻敲了三下掌心。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开口:“让刘虎来一趟。”
话音未落,西门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士卒狂奔而来,脸色发白。
“将军!”他喘着气,“西南方向……发现大量火把移动!距离不足三里!”
喜欢抗倭战神请大家收藏:()抗倭战神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