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川的右手已经摸向了靴间的短匕。沈念以为他要攻击自己,认命般地闭上眼,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噗声”入肉,谢行川竟将匕首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素色的褥子,剧烈的疼痛让他那双赤红的眼恢复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快走……”他剧烈地喘息着,额头的青筋暴起,像是在与无形的恶鬼搏斗,“它在跟我说话……它要我……进宫,要我杀了……新帝。”
沈念看着他为了不伤害自己而自残,心疼得仿佛被万箭穿心。她颤抖着手,为他包扎伤口,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我会救你,谢行川,我发誓。”
“沈姑娘,出事了。”
一道青色身影自窗外掠入,正是云岭宗的萧墨寒。他神色凝重,衣角还沾着新鲜的草屑。
“萧景渊在哪儿?”沈念抬头,眼中已不见半分脆弱,取而代之的是如冰雪般的冷静。
“他在京郊药王庙附近集结了大批江湖亡命徒。”萧墨寒握紧手中长剑,“沈姑娘,他们打算在后天的登基礼上动手。谢将军体内的,是‘牵机引’的变种,一旦萧景渊吹响骨笛,将军便会彻底丧失心智。”
沈念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依然在痛苦挣扎的谢行川。他的亲兵统领此刻已带人守在门外,数百名铁甲卫神色肃穆,他们只听谢行川的令,而现在,谢行川将这权力交托给了沈念。
“统领听令。”沈念推门而出,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素净的脸上,竟生出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仪。
“末将在!”数百名战士齐刷刷跪地。
“对外宣称将军旧疾复发,闭门谢客。后天大典,谢家军照常入城守卫,但听我口令行事。”沈念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萧景渊想要一个傀儡,那我就送他一个‘大礼’。”
夜色深沉,沈念回到屋内,独自在灯下翻阅那本早已烂熟于心的沈氏医典。
她知道,救谢行川与杀萧景渊必须在同一时刻完成。如果先除蛊,萧景渊会立刻察觉并逃走,再无抓获可能;如果先杀萧景渊,蛊虫会在宿主死前的疯狂反扑中拉着谢行川陪葬。
唯一的胜算,就在那座破败的药王庙。
“阿芷,去准备我的银针囊,再把那枚‘化功烟’带上。”沈念低声吩咐道。
“小姐,您真的要一个人去?”阿芷吓得脸色发白,“那可是萧景渊啊,他已经疯了!”
沈念看着铜镜里那张温婉的脸,慢慢地系紧了腰间的针囊。
“他疯了,但我还清醒。”沈念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坚毅,“他毁了沈家,毁了那么多人的安宁,现在还想毁掉我的丈夫。这笔账,就在药王庙一并算清楚吧。”
次日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出了京城北门。沈念坐在车内,手里死死攥着谢行川常带的那块玉佩。
而此时的药王庙内,火光摇曳,萧景渊正摩挲着手中的骨笛,静候他的“战神”归位。他并不知道,他等的不仅仅是一个傀儡,更是一个带着复仇怒火而来的天才医女。
“沈念,你真以为凭你那几根绣花针,就能从孤手里换回谢行川的命?”
萧景渊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干木,在空旷颓圮的药王庙内激起阵阵回响。他站在残破的供桌旁,月光穿透瓦砾,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要将眼前的纤弱身影一口吞噬。
沈念单薄的身影立在庙门正中。她今日未着红装,一身玄青色的劲装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瓷。她微微抬眸,嘴角竟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轻声道:“能不能换,不是太子殿下说了算的。这京郊荒凉,药王爷面前,你还是收敛些杀气比较好。”
夜风裹挟着枯叶,呼啸着卷过药王庙的庭院。这原本是供奉医神的地方,如今却蛛网密布,药王神像的一只眼珠已然脱落,在昏暗的灯影下显得诡异而悲悯。
沈念腰间的银针囊微微晃动,那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最坚硬的盔甲。其实,她的手心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北境的狼烟、京城的暗战,所有的一切都压在这方寸之地的药王庙中。而她,必须是那个定盘的星。
萧景渊冷笑一声,他身侧立着一名黑袍蒙面的死士。那人身形如同鬼魅,手持一柄窄刃细长刀,气息沉稳得几乎感觉不到呼吸。这是萧景渊最后的底牌,也是沈家医典记载中,最令人胆寒的“不死药人”。
“沈念,孤今日并非一定要你的命。”萧景渊往前踏了一步,皮靴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自幼在沈家长大,可曾想过,你那号称悬壶济世的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是她心底唯一的温热。她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坐在堆满草药的庭院里,耐心地教她分辨金银花与断肠草。众人皆说他是病故,是沈家庶支命薄,可她从未信过。
“你想说什么?”沈念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拢在袖中的手指已微微蜷缩。
萧景渊看着她眼底闪过的一丝破碎,笑得愈发张狂:“病故?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沈氏医典《万象归宗》里藏着禁忌的续命之术,朝廷要这术法,沈承德却想将它带入棺材。为了封印那处禁忌的地脉,他竟然自愿充当祭品,献祭了周身精血。沈念,你是仇人之女,更是祭品的后代,你守护的大晟,正是吸着你父亲的血立足的!”
沈念只觉得大脑轰鸣一声,那些尘封的、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难怪沈家嫡支这些年对她避如蛇蝎,难怪父亲死时面容枯槁如老树。巨大的悲恸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淹没。
然而,她是谁?她是谢行川的妻,是那个在北境风雪中硬生生杀出血路的沈念。
在萧景渊得意的注视下,沈念握紧了袖中的针管。她深吸一口气,那些翻涌的情绪被她生生压制在冰层之下。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清亮,甚至比刚才更冷、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