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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章 鉴飞亲见洋医师
    光绪三十年,甲辰,暮秋。

    赤水河在武所这里拐了个大弯,水势变得深阔而沉缓。江水被深秋染成了浑浊的褐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裹挟着南方特有的、难以干透的湿冷气息,无声地流淌。几只麻褐色的鸬鹚船,细长如梭,无声地滑过水面,船尾荡开的涟漪,带着一种迟滞的疲惫。远处,色泽苍翠的梁野山在薄暮雾霭中只余下深黛的轮廓,像一幅泼墨未尽的水墨,浸透了时光的沉重与寂寥。

    一艘大木船,船身吃水极深,驶近武所那处简陋的木质码头。船靠岸时,与圆木构筑的码头剧烈摩擦、撞击,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嘎吱——哐当”声,惊起了芦苇荡里一群羽毛凌乱的水鸟,扑棱着翅膀,带起一片凄惶的鸣叫,仓皇飞向暮色渐合的灰暗天空。

    船舱打开,卸下几件明显异于本地物产的笨重木箱。箱体上钉着厚厚的铁皮箍,漆着曲里拐弯的洋文,散发出浓烈的桐油和松木气味,混杂着一缕缕遥远异域的、难以名状的消毒药水的气息。几个穿着青色短褂的码头脚夫,喊着低沉的号子,吃力地将这些箱子搬上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轮在泥泞的码头上碾出深深的辙印。随船而来的,除了货物,还有几个身影:为首的是个身着黑色长袍、胸前挂着银亮十字架的外国神父,面容清癯,碧眼深邃,身边跟着一位裹在素净黑袍里、只露出一张白皙鹅蛋脸的修女,步伐轻盈无声。还有一位穿着硬挺西式外套、拎着沉重皮匣子的年轻洋人,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是他们的西医师。

    他们沉默地走下跳板,踏上这个两江交汇处的古老小镇。脚夫们粗糙黝黑的面孔上,交织着疲惫、麻木,以及一种在陌生事物面前本能的畏缩与好奇。偶尔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刺探着这些异乡客,带着无声的疏离与掂量。神父微微颔首,用发音生硬的官话对一个年长的脚夫说了句“辛苦”,那老者只是茫然地咧咧嘴,露出焦黄的牙齿,旋即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推动沉重的独轮车。轮轴干涩的摩擦声,搅动着深秋黄昏的冷寂空气,也搅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暗流。

    傅鉴飞裹在一件半旧的靛青色棉袍里,背对着喧嚣的码头,站在距离那些异邦来客稍远的一块稍高的土坡上。他双手笼在袖中,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和喧闹的搬运景象,定定地投向码头下游那片浓密的百年竹林。竹林浓荫泼墨,掩映其间的,是一簇簇崭新得甚至有些刺眼的棱角。灰白色的墙体、墨绿色的尖顶,还有那高耸的、指向苍穹的十字架轮廓——天主堂,已经悄然落成。它如同一个强行楔入的异质符号,带着突兀的几何线条和冰冷的异域气息,硬生生地嵌入了这片由江水、竹林、白墙黑瓦构筑的、流淌了千年的传统画卷。一种格格不入的尖锐感,无声地刺破着此地的沉滞与完整。

    他清癯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眉宇间那两道深刻的纹路,在此刻似乎被这暮色与异象压得更深了些。深秋的江风带着刺骨的湿气,钻进袍袖的缝隙,带来一阵寒噤。他默默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搬运着属于那奇异建筑的物件,那些箱笼,那些陌生的面孔,心头像是被这江风浸透了,沉甸甸的,坠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傅先生,今日怎得闲,也来看这洋热闹?”一个带着浓重武所口音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

    傅鉴飞回头,是镇上的老篾匠赵四叔,肩上扛着几根新削的毛竹,脸上刻着终年劳作的痕迹和风霜的沟壑。赵四叔朝码头方向努努嘴,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戒备和不以为然。

    傅鉴飞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路过。这船…动静不小。”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缓,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簇新生的尖顶上。

    “可不是么!闹腾一整天了。”赵四叔放下竹子,掏出烟袋锅子,就着土坡坐了下来,熟练地塞着烟丝,“听说是法兰西来的洋和尚?啧啧,红毛绿眼,怪吓人的。弄这么个房子,尖顶戳破天,也不怕犯了煞气?竹林子多好的风水,给坏了。”

    “是为传教吧?洋人信的那套。”傅鉴飞目光落回那尖顶,十字架在暮色中反射着最后一点黯淡的天光。

    “传啥子教?咱祖祖辈辈拜菩萨拜祖宗,不也挺好?”赵四叔喷出一口浓烟,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散开,带着辛辣的土旱烟味。“那个戴十字架的,前些天开始在河边煮粥散给叫花子了。还有那个白脸的洋尼姑,说是会念洋经,还能用些铁家伙给人接生?还有那个穿洋服的年轻人,弄些瓶瓶罐罐,治病不用草药汤剂,听说扎针、开刀?”

    “哦?”傅鉴飞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铁家伙接生?瓶瓶罐罐治病开刀?这不是他听闻过的“西医”手段吗?他想起在汀州府,就见过洋医生。至于在太平军,还是湘军,可都有洋医官的。他们用精巧的小刀剜除腐肉,用奇怪的药水清洗伤口,手法又快又狠。那些伤兵凄厉的嚎叫,至今想起来仍觉刺耳,但那伤口…似乎确实比单纯敷上金疮药愈合得快些,烂掉的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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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再次投向那簇崭新的建筑,这一次,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可靠吗?”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谁知道呢!”赵四叔磕了磕烟锅,“邪门歪道,总不如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正经。那洋尼姑给人接生,听说光着膀子就坐在血水里动刀动剪,成何体统!伤风败俗!”他啐了一口,“不过…商会林会长那个难产差点死了的林夫人,硬是被她弄了回来,母子平安。这事儿传得邪乎。”他的语气里,戒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交织着。

    傅鉴飞不再言语,只轻轻“嗯”了一声。救活了难产濒死的人?这倒有几分真本事了。他笼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棉袍粗糙的袖口边缘。

    这武所的深秋,似乎比往年更冷了几分,而那突兀出现的天主堂,连同里面藏着的异邦人以及他们那些铁家伙、瓶瓶罐罐,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

    几天后,一个阴郁的午后。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垮天主堂那高耸的尖顶。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在无人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哀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湿冷的、混合着泥土和某种遥远不祥的气息。

    天主堂那扇厚重的、刷着暗红油漆的院门敞开着。院子里临时搭起了长长的条桌,几个穿着灰色粗布短褂的本地帮工正忙碌着,将热气腾腾的大木桶抬放到桌上。蒸汽混着糙米特有的清淡香气,和着一点点明矾的涩味,在寒风中袅袅升腾,是这阴冷天地间唯一一点带着温度的活气。桌前排起了两条蜿蜒的长队,大多是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妇孺老弱。他们沉默而麻木地捧着豁了口的粗瓷碗,眼中只有前方那升腾着热气的大木桶,一种对生存最低需求的本能渴望盖过了其他一切。偶尔有孩童耐不住冷和饿,发出压抑的、细小的哭泣声,立刻被大人低声呵斥住。

    神父亚瑟·罗贝尔站在粥棚的一侧。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长袍,衬得脸色在灰暗的天光下愈发苍白。他并未亲自动手施粥,只是静静地站着,碧蓝的眼眸深邃如潭,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面孔。那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更像是一种沉默的观察,一种试图理解这巨大苦难根源的冷静审视。他胸前的银色十字架在阴霾中闪着冷冽的光。偶尔,他会用他那尚带着异国腔调、但已相当清晰的官话,对维持秩序或分发食物的帮工低声说一句:“请尽量让老人和孩子先领。”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内在的、克制的力量。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个无声的注脚,阐释着这免费粥饭背后蕴含的宗教关怀。

    傅鉴飞远远地站在天主堂院墙外一株叶子几乎掉光的老槐树下,背倚着虬结粗糙的树干,仿佛自己也是这萧瑟风景的一部分。冷风灌进他的衣领,带来一阵寒噤。他裹紧了半旧的棉袍,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穿透人群的缝隙,落在院内的景象上。

    那些排队等候施粥的面孔,烙印着深刻的苦难与麻木,这样的景象在灾荒年月的湘水湾并不鲜见。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院子深处那扇打开的侧门里,隐约可见的景象——一个穿着洁白罩袍的身影,那是修女玛丽亚。她正俯身在一方铺着素白布单的木床边,动作敏捷而专注。床边摆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许多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闪着金属冷光的器具。那奇异的、带着工业时代精确感的冷光,与这弥漫着穷困与饥寒的古老小镇氛围格格不入。

    傅鉴飞看不清具体细节,只能看到修女白皙而稳定的手在迅速地取用着那些工具。一种肃穆的、几乎带着仪式感的氛围从那扇小小的门里弥漫出来。没有寻常产房里的喧哗哭叫,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反而更让人心头发紧。傅鉴飞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再次捻紧了袖口,指尖触到粗糙的棉布纹理。那些闪亮的金属物件,那些果断而陌生的动作,无声地叩击着他过往的经验壁垒。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得变了调的嘶喊声猛地撕裂了院墙外空气的凝滞!

    “号外!号外!加征二百文,丁银粮米税加征了,漳厦铁路开建!”

    一个衣衫破烂、瘦得像根竹竿的报童,赤着脚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狂奔,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糊了满脸的尘土。他一只手拼命挥舞着一张粗劣的、印着墨色大字标题的纸片,那黑字在灰暗的天色下如同凝固的血块,触目惊心。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几张同样的纸,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声音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如同负伤的野兽在哀嚎。

    又要加税了!那报童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破碎,带着一种绝望的泣音。

    粥棚前,那两条原本死寂的长龙瞬间凝固了。捧着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麻木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随即是死一般的沉寂,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噩耗瞬间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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