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过小雪节气,小澜村已给冻得瑟瑟发抖。北风整夜嘶吼,顺着村口那两棵老樟树光秃秃的枝丫,钻进村落低矮的土墙缝隙,钻进人们破烂单薄的棉袄里,钻进骨头缝。冷。那是一种湿漉漉、沉甸甸、能钻进心窝里结成冰坨子的冷。村口那条通往武所的石板路冻得梆硬,几片枯黄的残叶在冰冷的空气里打着旋,无力地飘落在结了薄冰的水塘上,无声无息。这死寂里,却隐隐浮动着一种异样的焦灼。小澜村祠堂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后,空气压抑,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十来个汉子挤在幽深的前厅里,有几个是苦熬了大半辈子的佃户,他们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自红军攻占汀汀州后,又途经湘水湾,第二次抵达武所,极大地鼓舞了刘克范等人,他们真切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多年来的艰苦斗争终于要结出果实。经上级指示,建立武北苏维埃政权的时机已基本成熟,一场以打土豪、分田地为目标的武装暴动,开始在他们心中酝酿。
经过反复摸排分析,最终选定小澜作为暴动地点:其一,小澜人口稠密,且有码头、多商户,未来可作为经济支撑,为苏维埃建设提供物质保障;其二,此地群众基础深厚,张涤心自幼在此生活,对民情地貌了如指掌;其三,水陆交通便利,便于人员物资往来。正当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展开时,杭武边境的象山暴动又取得成功,消息传来更激发了众人的斗志,行动也随之愈发隐秘。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当地豪绅早已嗅到风声,为应对可能的变故,纷纷购置武器——湘水湾的几户富户各买了数支步枪,实在凑不齐的,也想方设法弄来了土铳。尽管这些武器简陋,却也让暴动平添变数。毕竟这只是地方性行动,并非全局战略部署,红军难以直接参与支援。
刘克范站在祠堂祖宗牌位供桌前仅存的空地上,身形精干,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灼灼逼人。他刚刚像阵风一样,连夜从武所那边翻山越岭潜回小澜,肩头还带着夜行时沾染的、冰冷的露水和霜痕。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钉,狠狠楔进众人的心坎里。
“……象洞苏维埃被突袭!”他的拳头无声地捶在身旁的木柱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十几个同志的血,还在象洞村口淌着!这是教训!血的教训!”
原来,象洞苏维埃成立后不到一个月,钟魁的保安团便突袭而至。赤卫队因准备不足、装备匮乏,根本无力抵御正规武装,更遭保安团残酷镇压——被捕的同志被剖背示众,惨状令人发指。象洞苏维埃被迫转移至深山的张天堂。
祠堂里的空气猛地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喉咙。先前弥漫的焦躁瞬间冻结,只剩下沉重的压抑和惊悸。
“怕了?”刘克范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惊惶、或犹疑、或愤怒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撞在祠堂的梁柱上嗡嗡回响,“象洞的同志倒下了,血流在那里!这血,不能白流!这仇,要报!这债,要加倍向他们讨回来!”
他的声音像鼓槌,一下下擂在人们的心脏上。他猛地一挥手,指向祠堂外灰蒙蒙、寒气逼人的天空:“这冻死人的天,这挨饿受冻的日子,还要熬多久?熬到我们一个个冻死饿死,像路边的野狗一样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老蔫那张枯槁的脸上,声音沉下来,却蕴含着更强的力量,“想想你们饿死的爹娘!想想你们卖掉的儿女!想想你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下的粮食都填了谁家的谷仓?是陈百万!是温鸿升!是他们这些喝我们血吃我们肉的地主老财!他们搂着姨太太躺在暖和的被窝里,伸出一根小手指头就能碾死我们!可我们呢?我们活该在这冰窖里等死吗?”
人群开始骚动。一种低沉的、压抑不住的嗡鸣在祠堂里弥漫开来。张老蔫感觉一股微弱却滚烫的血,正从他那早已冻僵的心窝子里,艰难地往上涌,冲到喉咙口,又梗住了,只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们忍够了!熬够了!”刘克范的声音斩钉截铁,“暴动!就在小澜!夺下祠堂!打开陈百万的粮仓!分粮!分田!象洞的仇,我们小澜来报!赤卫队的旗,我们小澜来举!敢不敢?怕死的,现在就走!留下的,跟我豁出命去干!”
“干!”角落里一个年轻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哑着嗓子吼了一声。正是前些日子刚被陈家逼租痛打过的阿水。这声吼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
“对!干他娘的!”另一个汉子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条凳上,“老子全家就剩半口袋麸皮了!”
“豁出去了!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个痛快!”
“分粮!分田!给象洞的兄弟们报仇!”
“……干!”
“好!”刘克范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犹豫,“今夜!鸡叫头遍!祠堂后墙根老樟树下!钉耙、锄头、柴刀、斧头、鸟铳!能拿什么拿什么!记住——夺粮仓!活捉陈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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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温记裁缝铺。
昏黄跳跃的煤油灯光艰难地撑开一片狭小的空间,将铺子里堆积的布料和线轴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糊着旧报纸的土墙上。温鸿升独自坐在灯下,他那张一向温和、透着些书卷气的中年脸庞,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灰翳,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小块不起眼的灰色土布边角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对面椅子上,陈家那个绰号“赖皮蛇”的管事刚刚离去,可那带着恐吓和暗示的阴冷话语,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温老板,您是明白人张涤心带着那帮泥腿子要造反!要‘分田分地’啊!陈老爷说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要翻天!您这点家业,也是辛苦半辈子攒下的吧?都是血汗钱啊!真要让那帮红了眼的穷鬼冲进来,管你是陈百万还是温鸿升?通通是地主老财!通通要打倒!通通要分掉!……陈老爷念在乡里乡亲,给您指条明路。您手里那几杆护院的鸟铳,还有您这一身好力气,加上我们陈家暗中联络的人手……只要您肯……等过了这阵风头,陈家那份,陈老爷说了,匀您一份大的!”
温鸿升猛地将手里的碎布狠狠摔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站起身,烦躁不安地在狭小的铺子里来回踱步,脚下踩着自己被灯光拉长的、焦灼的影子。
“糊涂!糊涂!”他低声咒骂着,不知是骂赖皮蛇,还是骂这无端卷入的祸事,又或是骂自己这不上不下的处境。愤怒和一种巨大的恐慌在他胸腔里冲撞。他走到墙角,那里并排立着两支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事——那是他祖父早年跑货时留下护身的两支上好鸟铳,也是他温家如今仅存的、能震慑宵小的东西。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硬邦邦的油布,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眼前浮现出那些佃户们褴褛的衣衫和麻木又充满渴望的眼神……他温鸿升是苦出身!祖上也是佃农!他爹是累吐了血才攒钱让他学了一门裁缝手艺!他自己更是起早贪黑,针线活做到三更半夜,省吃俭用才置下这几十亩薄田,盖了这间铺子!他从不克扣短工,田租也比陈百万低得多,逢年过节还给村里孤寡送点米面,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怎么一夜之间,他也成了“地主老财”?成了“要打倒的对象”?也要“均贫富”?
“我做错了什么?”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案板上,震得几卷布匹和线轴簌簌滚动,“我温鸿升一不偷二不抢,凭手艺吃饭,靠勤俭持家!老天爷!凭什么?凭什么把我和陈百万那种鱼肉乡里、放印子钱、草菅人命的恶霸摆在一起?啊?凭什么!”他痛苦地揪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不平。
就在这时,“嘎吱”一声轻响,铺子后面连接住屋的布帘被掀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蓝布棉袄的妇人探进头来,是温鸿升的妻子温周氏。她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然也是彻夜未眠。她怀里抱着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光景,脸蛋红扑扑的,正揉着眼睛。
“当家的……”温周氏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后……后院柴房里……阿旺……阿旺他……”
温鸿升心头猛地一跳,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阿旺是他铺子里雇佣的小学徒徒,才十四岁,老实勤快,手脚麻利。他急忙掀帘冲进后院。
狭窄潮湿的柴房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角落里铺着厚厚的干稻草,阿旺蜷缩在上面,身上盖着温周氏拿出来的旧棉被。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劣质的草纸,嘴唇却透着不祥的紫绀,小小的身体在被子里控制不住地打着寒颤,牙齿咯咯作响。
“阿旺!”温鸿升几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一探少年的额头,滚烫!再掀开被子一角,只见阿旺的左脚踝又红又肿,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亮得吓人,上面赫然一个深紫色的、边缘发黑的牙印!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渗着黄水。
“这……这是……”温鸿升倒吸一口冷气。
“是水浸鬼(毒蛇)咬的!”温周氏抱着女儿站在门口,声音带着哭腔,“今天后晌……他……他看后院那棵老枣树上有根枯枝悬着,怕掉下来砸到人,就搭梯子上去想把它踹下来……没留神惊动了盘在树杈上过冬的蛇……那蛇一口就咬在脚脖子上……他当时忍着痛没敢吭声,自己胡乱用布条扎了……晚上就……就成这样了……要不是我起夜听见他哼……”
温鸿升看着阿旺痛苦的小脸,听着他牙关打颤的咯咯声,再看看那狰狞恐怖的伤口,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水浸鬼咬伤,在这穷乡僻壤,几乎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没有及时放血清洗,没有专门的蛇药……这孩子怕是……
“郎中……”温鸿升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说,“快……快请郎中……”
“当家的!”温周氏失声哭出来,“这深更半夜,外面又风声鹤唳的,哪个郎中还敢开门啊?再说了……就是请到了……这伤……还有那药钱……”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温鸿升心里明镜似的。陈家刚派人来威逼利诱,要他把身家性命押上去,图个“自保”。现在,给阿旺治伤,要钱,要药,要郎中敢半夜出诊,哪一样不是要他去求人?去借印子钱?去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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