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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9章 私情酿成灭族案
    武所县城济仁堂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带着滞涩的摩擦音,沉重地敞开了。傅鉴飞立在门槛内幽暗的门洞里,今天他没拿那把秃了边的竹扫帚,只微仰着头,目光越过低矮杂乱的屋脊,投向城头那抹刺目的、飘摇的红。

    他默默看了片刻,才缓缓收回视线,落在门前湿漉漉的青石阶上。几张巴掌大的纸片,被雨打风吹又被人匆匆践踏过,半陷在泥水里。一张是新的红纸告示,镰刀锤头图案和“闽西苏区工农革命委员会布告”的字样墨迹被水洇开少许;另一张是撕烂的旧黄纸,“民国政府武平县清乡司令部”的残留字迹依稀可辨。它们以一种荒诞的姿态纠缠粘附在泥浆里。傅鉴飞的眼神在上面停留一瞬,几乎难以察觉地轻轻摇了摇头,终究没有俯身去清理。他转身,无声地退回了药铺的阴影里。

    济仁堂内,光线幽暗。傅鉴飞绕过那张被无数病患手臂磨得油润发亮的杉木诊案,在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椅背坚硬的线条抵着他清瘦的脊骨。他闭目片刻,似在驱散开门时吸入的那口浊气。再睁眼时,目光已凝注于半敞的门外,恢复了一贯的专注与澄澈。

    一个佝偻的老婆子,裹着破旧的黑布包头,由面黄肌瘦的年轻妇人搀着,踉跄蹭进门,不等坐下便剧烈干咳起来,痰音浑浊,身体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傅先生……咳咳咳……劳烦您……”妇人声音怯弱地扶着婆婆坐下。

    傅鉴飞探身示意,隔着脉枕,三指轻搭上老妇枯槁的手腕,指尖感知着那微弱杂乱的搏动,眉心微蹙。“积寒入肺,气弱血亏。”声音不高,沉稳清晰,“几贴温肺理气的药下去,需安心静养,忌风寒,忌惊惧忧思。”他特意加重了后几个字,目光扫过婆媳二人脸上那抹不去的惊惶。

    “静养?”老妇艰难喘息,浑浊老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外头……那枪子儿……咳咳咳……不长眼啊!指不定哪阵风就穿堂进来了……哪敢闭眼……”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傅鉴飞无言,轻轻收回手,只示意柜后学徒佛生抓药。佛生手脚麻利,桔梗、紫菀、陈皮、杏仁……药名报得飞快,药戥子在他手中发出“哒、哒”的轻响。

    诊案另一端,坐着一个敞着半边衣襟的汉子,精赤着膀子,一条草草包裹的麻布下渗出大片暗褐色污渍。他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紧咬牙关,额上冷汗涔涔。旁边一个同样满身尘土的后生扶着,急道:“傅先生,劳您费神,看我老表,昨儿遭了瘟的流弹……”

    傅鉴飞起身近前,小心翼翼揭开那血污板结的麻布。一股浓烈的腥臭和脓血腐败的气味立刻散开。肩窝下方的伤口皮肉翻卷发黑,边缘肿胀如发面馒头,中央凹处粘稠的黄绿脓液缓缓渗出。

    “枪伤?”傅鉴飞声音陡然低沉,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刺向后生的脸,“如何伤的?在何处?”

    后生被这目光刮得一滞,眼神躲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在县城外头……砍柴道上……不晓得哪个兵痞打的冷枪……”

    傅鉴飞不再问,目光落回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眉头紧锁。他转身对佛生低声道:“取刀剪、烧酒、生肌散、干净棉布、白药。腐肉不去,脓毒不清。”佛生连忙应声。那汉子听说刮肉,本就灰败的脸又白了几分,身体后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

    “忍一时之痛,强过断臂送命。”傅鉴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接过佛生递来、用烧酒仔细擦拭过的锋利小刀,刀刃在幽光下泛着冷芒。手极稳,目光专注伤口,开始精准地剥离深暗无生气的腐肉。每一刀下去,都伴随汉子喉间短促痛苦的闷哼。

    傅鉴飞的手指依旧稳定,继续着方才中断的动作。刀锋刮过腐肉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与汉子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济仁堂里,只剩下药戥子偶尔响起的“哒哒”轻响,以及草药被投入铜钵时细碎的碰撞。

    日头艰难地爬升,将稀薄的光线吝啬地投进药铺,驱散不了多少阴霾。就在这沉闷的当口,一个身影几乎是扑着撞开了济仁堂的门。

    是刘老六,是经常跑湘水湾的货郎。他那张常年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的脸,此刻竟透着一股骇人的死灰色,额头、鼻尖沁满黄豆大的汗珠,混杂着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泥沟。他矮壮的上半身裹着一件油渍麻花、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短褂,裤腿卷得一高一低,沾满了黄泥,脚下的草鞋也快散了架,一只大脚趾从破口处顶了出来。他几乎是撞在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傅……傅先生!”刘老六的声音劈了叉,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惊恐。他半个身子倚着门框,一手死死按住起伏的胸口,另一只手胡乱地指着门外湘水的方向,手指抖得像寒风中的枯枝,“出……出天大的事了!湘……湘水湾……温家!温……温家……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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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喘息得太急,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憋得更青了,只剩下喉咙深处“嗬嗬”的倒气声。药铺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惊恐万状的声音吸了过去。正在为汉子包扎伤口的傅鉴飞,动作猛地一顿,原本沉稳如古井的眼波骤然凝结,如同瞬间冻住的寒潭。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淬火的针尖,直刺向门口的刘老六。连角落里抱着婴儿的妇人,也忘了拍哄只剩微弱抽泣的孩子,愕然地望过来。

    “老六,喘匀了气再说!”傅鉴飞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冷,带着一种能穿透混乱的力量,像冰冷的井水兜头浇下,“温家怎么了?什么叫‘没了’?”他松开手里的棉布,示意佛生接手,自己站起身,目光牢牢锁定刘老六。佛生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包扎的活计。

    刘老六被傅鉴飞这沉冷的目光钉在原地,大口喘了几次,喉咙里的阻塞感才稍缓。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人……人都杀光了!温家……温家那两兄弟,温老大,温老幺……还有……还有他们四十多的老娘!全死了!就……就剩下一个还没成亲的童养媳,被送……送回她娘屋去了!温家……温家绝户了呀!”巨大的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愤攫住了他,这个走村串户见识过不少风浪的汉子,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竟忍不住哽咽起来,眼里涌上了浑浊的泪花。

    “杀光了?”傅鉴飞重复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他眼前似乎瞬间闪过那两兄弟模糊的身影——温老大那张总带着点油滑算计的脸,温老幺木讷沉默埋头干活的模样,好多年前回湘水湾时,路过他们祠堂,有点印象。

    “谁干的?为什么?”傅鉴飞的声音压得更低,像铁块坠入深水。济仁堂里死寂一片,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钉在刘老六身上,等待那石破天惊的答案。

    刘老六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混合的污迹,眼中喷射出愤怒的火焰,那火苗里又分明夹杂着深切的恐惧:“是董家!董、董传富那杀千刀的!带了他董家一帮子叔兄弟!温老大……温老大他……他跟董传富屋里的那个婆娘不清不楚!董传富撞破了……昨天夜里,纠集了他本家十几个青壮,带了鸟铳,提了锄头棍棒,把……把温家两兄弟堵在水碓房那边……活活打死了啊!”刘老六的声音再次撕裂,带着血丝般的凄厉,“打死了还不算完!那帮畜生……又冲到温家屋里!温家老娘吓得瘫在床上……董传富那狗东西……一脚……一脚踹在老娘心口窝上!当场……当场就……没了声息!”

    刘老六的描述如同带着血腥气的寒风,瞬间刮过济仁堂每一个角落。傅鉴飞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椅背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随即又失控地微微颤抖起来。不到五十的人……卧病在床……被人一脚踹在心口……

    “那童养媳呢?”傅鉴飞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冰层下传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那……那丫头命大,吓得躲进柴禾堆里了,”刘老六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后怕,“天麻麻亮,董家那伙人走了,她才爬出来……哭喊着跑到区苏政府报了案……这会儿……怕是已经送回她娘家刘家坳去了……”

    “区苏政府?”傅鉴飞捕捉到这个词,目光一凝。

    “去了!去了!”刘老六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冀,“区苏主席亲自带赤卫队赶过去了!人都扣下了!听说……听说要严办!傅先生,您说……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不相关的人啊!他们也……也下得去手!”他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纯粹的悲愤。

    傅鉴飞没有说话。济仁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角落里,抱着婴儿的妇人下意识地搂紧了怀中的襁褓,仿佛那无形的血腥气会沾染到孩子身上。那个手臂受伤的汉子,忘记了疼痛,张着嘴,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先前咳嗽的老妪,吓得紧紧抓住儿媳的手,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

    “天理王法?”傅鉴飞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诊案冰凉的桌面,留下几道模糊的水痕。济仁堂里浓重的药味,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腥甜。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那片天空下,湘水湾的惨剧刚刚落幕。他轻轻挥了挥手:“佛生,给老六倒碗热茶,定定神。”

    货郎刘老六带着湘水湾的血腥和那碗热茶的蒸汽离开后,济仁堂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那沉默并非无声,而是被一种沉重黏稠的、名为恐惧和愤怒的东西填满了。病人们交换着眼神,低语声如同蚊蚋嗡嗡,却不敢高声谈论。伤者的呻吟也压低了,仿佛那血腥味还飘荡在药铺的每一缕空气里,吸一口都会灼伤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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