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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0章 董家妇孺难度日
    秋风如同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呜咽着穿过湘水湾那些低矮破败的屋舍,卷起地上散落的焦黄纸片——那是区苏维埃最后的几份布告残骸,在泥泞与尘土中打着旋,颜色褪尽,字迹模糊。村外山坡上那片曾经属于董金光家租给佃户的田地,后面区苏的两次土改,田地是少了许多,但一大块还是自己耕作。这片精心侍弄过的水田,稻茬整齐,却透着一股被遗弃的荒凉。田埂上,几棵瘦高的乌桕树,叶子已然被秋风染得酡红,像凝固的陈旧血斑。风掠过树梢,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整个村子陷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后偶尔闪过一双双惊惶的眼睛,又迅速隐去,如同受惊的田鼠。红军离开才月余,仿佛抽走了这片土地的筋骨和魂魄。乡苏维埃、区苏维埃那几间曾经人来人往、充满生气的小屋,如今门户洞开,里面桌椅歪斜,墙角堆着残破的标语,灰尘弥漫。赤卫队解散了,那几十个曾经腰扎红布带、扛着梭镖大刀的壮实后生,如同被秋风吹散的落叶,消失得无影无踪,音讯全无。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恐惧,在弥漫的尘灰和弥漫的瘴气中迅速滋生、膨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董家老屋,就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那条汩汩流淌的湘水溪。屋是老屋,青黑的瓦,斑驳的黄泥墙,仿佛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沉默地杵在那里。门前溪水流淌的声响,日夜不息,此刻听来,却格外空洞和冷清。堂屋里,一盏桐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不安地跳跃着,将角落里一张蒙着黑布的供桌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打在墙壁上。供桌后,是两张新制的、木茬还未磨平的牌位——董金光、董敬胜。牌位前没有香烛,只有一碗清水。

    刘氏枯坐在供桌旁的一条矮凳上,怀里抱着董敬胜留下的那件沾有深褐色污迹的土布褂子。那污迹是洗过无数遍也褪不掉的陈褐色,像烙印一样顽固地留在那粗糙的棉布纹理里。她埋着头,把那粗硬的布料贴在脸上,如同搂着丈夫冰冷的骸骨,无声的泪水浸透了布料,留下更深更暗的湿痕。那泪水和着压抑的呜咽,闷在喉咙深处,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抽动。

    “娘……”一个细弱的声音怯怯地响起。小女儿承露,刚满3岁,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花袄,小脸瘦得只剩一双显得特别大的眼睛,站在门框边,不安地绞着自己枯黄的辫梢,“我饿……”

    刘氏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慌忙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那袖子瞬间湿了一片。她喉咙里发干,努力想挤出一点宽慰的表情,结果只是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

    “露啊,”她嘶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听话,去灶屋……锅里……锅里还有半碗红薯糊糊,娘给你热热。”

    承露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灶屋的窄门里。刘氏的视线重新落回怀里的褂子上,那刺眼的、代表生命消失的污迹,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她闭上眼,那天榨油坊里的巨响和惨叫又一次在耳边炸开,浓重的血腥味仿佛又充斥了她的鼻腔。

    “哐当!”

    后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冷风和泥腥气。堂弟董敬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身材高大,却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迟钝和茫然。他径直冲到母亲面前,浑然不顾母亲脸上的泪痕,只是急切地、语无伦次地问:“大嫂!榨油了?去榨油?油坊,木头,要搬木头!”他穿着单薄的破褂子,打着赤脚,脚趾缝里塞满了黑泥,脸上还蹭着道道油污。

    刘氏的心猛地揪紧了。敬福的养父是董金光,原来叫傅金光。因为牵涉到赤卫队员被害案件,五年前就被区苏赤卫队带到湘湖,在美西的河滩上被执行了。敬福的母亲是哑女,自小就和金光一起在猴戏班长大。后面在两人湘水湾偶遇,就一起成了家,金光视敬福如己出。敬福的生父也没从知晓了。自小就没有那么灵光。养父金光去世后,敬福更加木讷。

    “福儿……”刘氏伸手想拉住儿子,声音颤抖得厉害,“今日……今日不去油坊了,歇着,啊?”

    “不歇!榨油!”董敬福猛地挣开大嫂的手,焦躁地在堂屋里转圈,眼神空洞地扫过屋顶,扫过墙壁,扫过供桌,却唯独没有看向那两张新立的牌位,仿佛那只是两块毫无意义的木头。“油坊!木头!出油!出油卖钱!”他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爹!大哥!榨油!等他们!等他们!”

    刘氏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福儿啊!你爹……你大哥……他们回不来了啊!回不来了!”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烫湿了董敬福粗糙的衣领。董敬福被大嫂的哭声和拥抱弄得有些茫然,他停止了念叨,只是僵硬地站着,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屋顶黑暗的角落。灶屋里,传来承露压抑着的、小兽般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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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陡然一暗。一个穿着半旧绸衫、戴着瓜皮小帽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灰布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正是本村最大的地主董继业。他手里习惯性地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脸上挂着一种虚假的、悲天悯人的神情,目光却像毒蛇的信子,在昏暗的堂屋里扫视着,最后落在供桌的牌位和刘氏身上。

    “唉,”董继业长长地、做作地叹了口气,声音拖得老长,“金光兄弟,敬胜大侄子,这走得……叫人不忍心呐。都是乡里乡亲的,谁想闹到这步田地?”他往前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吱呀的轻响,佛珠捻得啪啪作响,“都是那帮红匪煽动,把好好的世道搅乱了。人心坏了,规矩也没了。”

    刘氏如同惊弓之鸟,像护崽的母兽一样,下意识地想把两个孩子都拢到自己身后。她紧咬着下唇,沾满泪痕的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董继业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董继业对她的沉默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变得理所当然:“这人走都走了,日子还得过。金光兄弟家那份田产,还有后山那片油茶林子,还有敬胜管的榨油坊……嗯,这些都是祖上老产业了。”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先前被那些无法无天的穷骨头顶着‘革命’的幌子胡乱分了,那是乱了章法!现在世道拨乱反正,国军回来了,就要讲国法,讲地契文书!这些东西,自然该物归原主。”

    他身后一个短褂汉子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哗啦一声抖开,上面盖着县衙朱红的印章。另一个汉子则凶神恶煞地往前逼了一步,腰间的盒子炮皮套晃动着,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刘氏浑身都在发抖,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她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屈辱和恐惧如同冰冷的铁钳,紧紧夹住了她的心脏。她看见了丈夫和叔叔流尽最后一滴血也没能守住的东西,被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和一个印章,就彻底抹去。

    “董家嫂子,你是个明白人。”董继业慢悠悠地捻着佛珠,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宽容,“念你家孤儿寡母着实可怜,我董某人也不是那赶尽杀绝的人。榨油坊嘛,还让你们家用着,油茶籽榨油,你们出工出力,我收六成租子,剩下的,权当给你们娘几个留口嚼谷。这也是仁至义尽了!”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六成租子”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刘氏早已伤痕累累的心窝。榨油是重体力活,全靠人力,以往丰年,辛苦一季所得也就勉强糊口抵些开支,如今被夺走六成,剩下的连给董敬福这样壮劳力果腹都不够!这哪里是活路?分明是钝刀子割肉!

    “至于田产山场……”陈继业的目光扫过刘氏惨白的脸,又掠过懵懂的承露和眼神空洞的董敬福,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弧度,“那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这地契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祖产,不容混淆。你们家的田,后山那片林子,明天一早,我的人就去接手。”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决定几只蚂蚁的死活,“你们家那几件破烂家什,也别占着那片好地了,早点搬走,省得麻烦。”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熏人的劣质烟草味和汗酸味混合着涌进狭小的堂屋。那两个短褂汉子抱着胳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像看戏一样看着董家人的绝望。董继业说完,也不等刘氏有任何反应——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反应——便转身,那串佛珠在他肥胖的手指间转得飞快,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两个走狗紧随其后,掀起的冷风卷着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

    堂屋里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桐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刘氏像根被抽去了所有生气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站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看到董继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门框外是苍白阴沉的天空。她猛地抖了一下,如同濒死的鱼,深深吸进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骨,刮得她喉咙生疼。她想哭,想喊,想扑上去撕咬,但胸腔里空空荡荡,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冰冷、粘稠、沉重,死死地攫住了她,把她整个人往下拖,拖向深不见底的寒渊。

    她身子一软,直直地朝后倒去,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娘!”承露尖叫着扑过来,小小的身体抱住母亲冰冷的腿,放声大哭。

    董敬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他茫然地低头看看哭泣的小侄女,又看看靠着墙壁无声滑坐下去、眼神空洞呆滞的母亲,嘴里又开始含混不清地念叨:“油坊……榨油……木头……爹和大哥……等……”

    窗外,秋风呜咽得更响了,像无数冤魂在荒野中哭泣。那几片在泥泞里打转的褪色纸片,终于被风卷起,吹向不知名的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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