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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7章 钟魁命丧上杭城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闽西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汀江两岸的杜鹃花已经开了,血红血红的,沿着江水一路蔓延到山里去。武平县城的青石板路上,水汽氤氲,刚下过一场细雨,屋檐还在滴着水。几个老人坐在钟家祠堂前的石阶上,抽着旱烟,望着南边的方向,沉默不语。

    “听说了吗?”一个戴着破旧毡帽的老人压低声音,“钟家那小子,怕是回不来了。”

    旁边穿着褪色蓝布衫的老人猛吸一口烟,摇摇头:“别瞎说,绍葵现在是粤军的少将,威风得很。”

    “可我前日从上杭回来,那边风声紧得很。省里来了大官,保安团的人进进出出”

    话未说完,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马上的人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面色惨白,直奔钟家大宅而去。老人们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那是钟魁身边的贴身侍卫小周。

    要变天了。

    上杭城南的监狱门口,两个哨兵无精打采地站着。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把监狱灰扑扑的墙壁染成了橘红色。

    钟魁靠在牢房的土墙上,闭着眼睛。这间临时关押他的牢房还算干净,至少没有跳蚤和老鼠。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粤军的少将军服,只是领章被扯掉了。三天前,省保安处副处长黄苏亲自来到上杭,以“商议要事”为由请他赴宴,他刚踏入宴会厅,就被埋伏的士兵拿下。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钟魁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

    黄苏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国民党军服,戴着白手套,手里拎着一瓶酒和两个杯子。

    “钟团长,好久不见。”黄苏微笑着,自顾自地在牢房里唯一的一张木桌前坐下,倒了两杯酒。

    钟魁冷哼一声:“黄处长好手段,鸿门宴演得不错。”

    “职责所在,望钟兄见谅。”黄苏推过一杯酒,“上杭米酒,你家乡的味道。”

    钟魁没有动,只是盯着黄苏:“我钟魁行事光明磊落,投奔粤军是为抗日大局,何罪之有?”

    黄苏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钟兄,你我相识共事多年,我就直说了吧。如今抗战全面爆发,福建地处东南前线,必须稳固后方。而你”他顿了顿,“你在闽西势力太大,省里不放心。”

    “就因为这个?”钟魁猛地站起身,声音提高,“我钟魁十六岁从军,剿匪镇反,哪一样对不起闽西百姓?如今国难当头,你们却还在搞这套排除异己的把戏!”

    黄苏放下酒杯,脸色冷了下来:“钟团长,你从粤军私自返回闽西,收编旧部,意图不轨。这是上峰的命令,明日便将你押解省城受审。”

    钟魁仰天大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杀便杀,何必演戏!”

    黄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道,“酒留给你了,算是老同事的一点心意。”

    牢门重新锁上。钟魁盯着那瓶酒,突然抓起狠狠摔在墙上,酒水和玻璃碎片四溅。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

    武平县城,钟家大宅灯火通明。

    钟魁的妻子李玉娥坐在厅堂中央,手里攥着一封电报,那是半个月前钟魁从广东寄回来的,说不久便可回家探望。堂下坐着钟家的长辈和钟魁的旧部。

    “小周,你把情况详细说一遍。”李玉娥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握着电报的手在微微发抖。

    侍卫小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说:“夫人,我们一到上杭就被软禁了,团长被关进监狱。我趁守卫换班时撬开后窗逃出来的。省里来了很多人,都是黄苏的手下”

    “黄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用拐杖重重敲击地面,“此人心狠手辣,当年在黄埔就是有名的笑面虎。”

    “现在怎么办?”另一个穿着旧军装的汉子站起来,“我带兄弟们去上杭,把团长救出来!”

    厅堂里顿时一片嘈杂,有人主张立即发兵,有人建议找粤军求救,还有人认为应该通过省里的关系疏通。

    李玉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绍葵离开武平时交代过,若他出事,切不可轻举妄动。如今日本人虎视眈眈,我们内部若是火并,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朦胧的山峦:“明天一早,我去上杭见黄苏。他是省里的官员,总要讲些规矩。”

    众人面面相觑,但没人反驳。钟魁走后,李玉娥实际上已成为钟家的话事人,她虽是女流,但处事果断,颇有胆识。

    然而谁都不知道,李玉娥转身时,眼角终于滑下一行泪水。她太了解国民党官场的做派,一旦到了撕破脸的地步,就绝不会留活口。

    今夜,注定漫长。

    上杭监狱内,钟魁做了一个梦。

    黑暗中,他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间弥漫着樟脑和铜锈味的当铺阁楼。油灯昏黄的光晕下,父亲拨打算盘珠子的声音像催眠曲,他趴在柜台边,一边啃着冷馒头,一边贪婪地读着《生意经》。这既是他的学堂,也是他的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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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一阵刺耳的砸门声撕裂了寂静!梦里的他猛地睁眼,心脏狂跳。三个黑影撞破木门,火把的光映出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明晃晃的刀锋。“把钱交出来!”嘶吼声中,一个土匪粗暴地将他父亲按倒在地,冰冷的绳索勒进老人的脖颈。

    恐惧?不!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垮了胆怯!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豹,猛地从柜台下抽出那杆沉甸甸的土铳——那是父亲防身的宝贝。冰冷粗糙的枪托抵住肩窝,他屏住呼吸,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那个压着他父亲的匪徒后背……

    砰!

    一声巨响在梦中炸开,带着硫磺的灼热气息。匪徒的身体像断线的麻袋般瘫软下去,鲜血在青石板上洇开一朵狰狞的花。剩下的两个鬼魅见状,怪叫一声,撞碎窗户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成了!十三岁的他,成了当铺的守护神!巷子里渐渐响起敬畏的低语:“听见没?钟家那小子,一枪撂倒了个土匪……” 这低语在他梦中化作金灿灿的勋章,别满了他小小的胸膛。

    画面陡然切换。十七岁的钟魁,眼神阴鸷如狼。一个曾姓的女人站在巷口,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讽——梦里的他坚信她曾嘲笑过他家的窘境。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手中的勃朗宁手枪闪过一道幽蓝的寒光……砰! 女人像被抽掉骨头的稻草人般倒下,温热的血溅上他崭新的衣襟,竟有种奇异的快感。

    不久,他身边聚拢了几张熟悉又凶狠的脸。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县保安团那个傲慢士兵的性命,两支锃亮的驳壳枪落入囊中……武器!力量!这才是硬道理!

    时光在梦中飞速流转。到了民国十六年,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瘦弱的书童。眼前浮现出一支三四十人的队伍,土铳、洋枪在阳光下反射着杂沓的光。他,钟魁,就是这支队伍的王!

    春,岩前圩场。自卫队的哨兵像木头桩子一样倒下。六十多支枪!沉甸甸的收获让他笑出了声,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秋,他带着这支铁打的队伍,昂首挺胸走进了国民革命军蓝玉田的营地。身后,是俯首帖耳的武南各乡。他站在高坡上,迎着猎猎秋风,仿佛看见整个闽西都在脚下匍匐。

    “老子,就是这里的王!” 梦里的他发出满足的咆哮,声音在空旷的梦境中激起阵阵回音。然而,这咆哮的余音尚未散尽,一阵刺耳的鸡鸣骤然响起,将他猛地从血腥与荣耀交织的幻境中拽了出来。

    冷汗浸透了枕巾。窗外,天色微明。

    他喘息着,习惯性地摸向枕下,但摸了个空。原来的冰冷的枪柄,已经没有了。

    那扳机那熟悉的触感,

    那金戈铁马、快意恩仇的岁月,

    究竟是真实,还是……一场永远不愿醒来的梦?

    自己从南京回来后,在汀漳师管区任职,还想发誓要保一方平安。

    自己带领保安团剿匪,那些盘踞山岭多年的土匪头子,有的被他击毙,有的被他收编。

    他还梦见去年冬天,决定率部投奔粤军余汉谋部时,部下们不解的眼神。“团长,我们在闽西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广东?”

    “日本人已经占领了半个中国,我们不能只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他当时如是说。

    梦的最后,他看见汀江的水变成了红色,无数杜鹃花瓣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具具尸体顺流而下。

    钟魁猛然惊醒,牢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时候到了。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三日凌晨,天色未明。

    上杭城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早起的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监狱门口却异常热闹,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列队站立,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跃。

    黄苏站在队伍前,神情冷峻。他身旁站着一名手持公文的中年人,是省保安处的特派员。

    “准备好了吗?”黄苏问道。

    “一切就绪。”特派员回答,“监狱后方已经清场,消息也封锁了,上杭城只许进不许出。”

    黄苏点点头,示意手下打开牢门。

    钟魁被带出来时,依旧挺直腰板,军装穿得整整齐齐。他看到门外的阵势,冷笑一声:“黄处长这么着急送我吗?”

    黄苏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两名士兵上前架住钟魁。

    “这是做什么?我自己会走!”

    特派员上前一步,展开公文:“钟魁,原省保安团第十四团团长,后叛投粤军,近日又私自返回闽西,意图纠集旧部,图谋不轨。经福建省保安处审判,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钟魁瞳孔猛缩,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死刑”二字,心头还是猛地一沉。

    “审判?什么时候审判的?我为何不知?”他怒极反笑,“这就是国民政府的手段吗?”

    黄苏终于开口:“钟兄,我说过,这是上峰的命令。”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势力太大,又投靠粤军,省里不可能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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