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汴京，已经开始为战后布局了吗？

    这份心思，他感受到了。

    那么，他更需打好这一仗，不仅仅为了国朝，也为了……不辜负这份沉重的信任与安排。

    李宪将西军主要将领的反应，通过皇城司渠道报于赵顼。

    赵顼听完并无喜色，只对侍立一旁的石得一道：

    “人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狄青之事，是朕递出的一瓢水。

    接下来该看看韩琦，如何接下，又如何将这水，融入西北的大江大河之中了。”

    石得一躬身：

    “陛下圣明。此策已见其效。西军士气，当为之一振。”

    赵顼望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长安城头的韩字大旗。

    “这只是开始。”

    他低声自语：

    “文官们默许了狄青后人复起，是因为他们觉得，这只是战时的权宜，且置于韩琦掌控之下。

    那么，下一步……联姻之议，他们又当如何？”

    他收回目光，眼中已是帝王的沉静与决断。

    “告诉皇后，狄家追赠赏赐之事，可让宝安知晓。

    也让她知道，天家对功臣，不会亏待。”

    这既是对妹妹的安慰，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铺垫。

    “至于韩琦那边……等狄咏到了，看他如何安置，再议后事。”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已落下一枚。

    接下来是更复杂的博弈，但赵顼知道，他必须也一定会赢下这一局。

    不仅是为妹妹，为韩琦，更是为这个帝国，寻一条更稳妥、更少血腥的功臣之路。

    八月的汴京暑气未退，但慈寿殿因古木参天，又有穿堂风过，显得格外幽静清凉。

    殿内陈设古朴雅致，不尚奢华，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雍容气度。

    这里是太皇太后曹氏的居所，曹氏仁宗皇后英宗养母，今上赵顼的祖母，历经三朝垂帘听政过，也安然退居深宫多年，是大宋后宫最尊贵也最具政治智慧的女性。

    赵顼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天青色常袍，由李宪陪着步行来到慈寿殿问安。

    他神情松弛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思虑，不似纯粹闲谈。

    曹太后年过六旬，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珠冠，穿着深青色大袖衫，正由宫女陪着在偏殿窗下临帖。

    见孙儿到来，她放下笔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官家今日得空过来？快坐。

    李宪给官家上茶，要前日福建新贡的龙凤团。”

    “孙儿给太皇太后请安。”

    赵顼恭敬行礼后在曹太后下首的锦墩上坐了，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却未急着喝只是捧在手中。

    曹太后挥退左右伺候的宫人，只留两个最心腹的老嬷嬷在远处候着。

    她打量着赵顼，目光温和却洞察：

    “官家神色间似有烦难？可是西北事不顺？”

    赵顼摇头：

    “西北有韩稚圭坐镇，吕公弼、蔡挺辅佐，孙儿是放心的。只是……”

    他顿了顿，仿佛不知从何说起，转而问道：

    “太皇太后近日凤体可还安康？

    秋日燥，孙儿让他们送来的雪梨膏可用了？”

    曹太后微笑：

    “用了，甚好。官家有心了，哀家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

    倒是官家国事繁重，更要保重自身。”

    她话锋微转似不经意道：

    “前几日向皇后带宝安过来请安，那孩子瞧着又清减了些且话也少。

    她年纪不小了终身大事，官家可有思量？”

    赵顼心中一动，知道祖母主动提起了话头。

    他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无奈与关切：

    “不瞒太皇太后，此事正是孙儿一桩心事。

    母后与皇后也提过几次，也看了些人家，只是……”

    他欲言又止。

    曹太后目光了然：

    “可是人选不妥？说来听听，也让哀家这老婆子参详参详。”

    赵顼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奏疏抄本双手呈上：

    “这是前几日，有臣子荐了左卫将军王诜，王晋卿。

    此人……才华是有的，书画诗词，名动京华。”

    曹太后接过并未细看，只扫了几眼关于其家世、才名的概述，便轻轻放在一旁语气平淡：

    “王全斌之后，门第是够的。

    才名嘛，哀家在宫中也有所闻。

    只是这‘名动京华’，往往也意味着交游过广，心性不定。

    宝安那孩子性子静，怕是……不相宜。”

    她久居深宫历经风雨，对这类以“风流才子”闻名的贵胄子弟，有着本能的审慎。

    赵顼立刻道：

    “太皇太后明鉴。孙儿也使人稍加探问，此君确与汴京诸多行首、伶人往来甚密，生活……颇不检点。宝安嫁与此人，孙儿实难心安。”

    他适时流露出兄长的忧虑。

    曹太后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等浮浪子弟，岂堪尚主？驳回去便是。官家心中，莫非已有更妥帖的人选？”

    铺垫至此，水到渠成。

    赵顼坐直了身体，神情转为郑重，低声道：

    “不敢隐瞒太皇太后。孙儿思虑再三，倒有一家，或可考虑。”

    “哦？是哪家？”

    “韩琦，韩稚圭家。”

    曹太后执杯的右手地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了赵顼一眼。

    殿内一时静谧，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她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

    “韩家……门第清贵，累世勋戚，韩稚圭更是国之柱石。

    只是官家何以属意他家？可是因为西北战事？”

    赵顼知道，在曹太后面前，任何浮饰与机巧都难逃法眼，唯有坦诚方能换取真正的理解与支持。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

    “孙儿思虑韩家，确有几层缘由，不敢隐瞒太皇太后。”

    “其一，是为酬功，亦是为解忧。”

    他开门见山：

    “韩相公此去西北，若能克定西夏，其功莫大焉，足以彪炳史册。

    然其已居太师、使相，爵禄无以复加。

    若效汉高故事封异姓王，则有违本朝祖制，遗祸深远亦非保全功臣之道。

    孙儿与曾公亮、文彦博等相公议及此事，皆感棘手。

    唯有以婚姻缔结恩亲，使其家族与国同休，荣宠与共方是既能酬谢其千秋功业，又可保其子孙长久平安的‘两全之法’。此非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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