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弈君这样的举动,顿时让白羽内心暗道可惜。
虽说只是简单的一壶茶,但经过这位茶仙妙手施为,放在外面恐怕标价千金,也会被人抢破脑袋。
可如今就这么被无端倒掉,不由得令人唏嘘。
不同于为此惋惜的白羽,苏弈君神情淡然地将茶水倒尽,又再次提起银壶为其注水。
只是这一次,却不再是缓缓倾倒,而是将沸水猛地向内倾泻。
几乎一瞬间,那只小巧的茶壶就被注满,多余的水沿着壶身缓缓流下。
不得不说,苏弈君这次的动作比之前一次,来得更为激烈。
“当-------”
那尊石磬发出比先前更为洪亮的音色,伴随这样的响动,苏弈君手中的茶壶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她重新用竹夹提起一只通体碧绿的新杯,在注满茶水之后再度推至白羽身前。
待茶杯停稳后,苏弈君这才向对方做出邀请的手势。
白羽这下总算是明白了,眼下摆在自己面前的,是第二泡的茶水。
这一次的茶汤不同于第一泡时的翠绿,色泽深了许多,甚至还带着些橙黄。
扑鼻而来的气味,更是比之先前浓郁,隐隐透着点花香。
一口饮下,完全不逊色那些陈年佳酿的风味。
从开始到现在,苏弈君是一言不发,只是以动作交流,全身心投入到这场茶道表演之中。
可是待第二杯结束,她却是骤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再继续泡茶的意思。
苏弈君抬头挥了挥手,方才始终站在身后敲击石磬的女童在行过一礼之后,从侧门退了出去。
“你喝到第二泡,就可以结束了。”苏弈君淡淡说道。
“为什么?”白羽好奇发问。
从之前见苏弈君的第一眼开始,她就知道面前这位茶仙的实际年纪,恐怕比外表看上去更大。如若不然,当初对方也不会因为自己那句“如花少女”而反应激烈。
只是听到对方以一种老气横秋的语气说话,还是不禁让他暗暗觉得有趣。
“因为你还年轻。”苏弈君解释道:“这第三杯茶,并不适合年轻人。”
白羽默默点头,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茶如人生,从刚开始孩童时的天真烂漫,再到年少轻狂时的壮怀激烈,最终才是步入迟暮之年,被消磨完所有锐气的淡然。
自己正当处于激情燃烧的岁月,所以接下来这杯厚重深沉,不属于他那份年纪该有的体味,的确是不喝也罢。
“这是什么茶?”白羽笑着问道。
“年华。”苏弈君说道:“这是鹭鸣山庄自产的茶叶,虽然不及太平猴魁、西湖龙井、古树班章这些名气大,倒也有一番自己独特的风味。”
“要我说,这茶其实并没那么重要。”白羽说道:“恐怕无论是什么样的茶,在经由你这位茶仙的手后,都能焕发出别样的生机。”
白羽说这样的话,倒不是纯粹为了恭维对方。
毕竟当初在燕京时,他也曾领略过萧潇泡茶的手艺。
虽然是平平无奇的普通茶叶,倒也能让人品味出印象深刻的韵味。
如今再喝到她师傅的茶,两相对比之下,更是让白羽忍不住感慨,茶仙之名并非是浪得虚名。
“不,其实都是心理作用而已。”面对这样的夸赞,苏弈君只是轻笑着说道。
“心理作用?”白羽诧异重复对方的话语。
他自己就是心理学高手,当然也会感到好奇。
“对,其实你是被蒙蔽了五感。”苏弈君不厌其烦解释道:“你的双眼被山间美景所惑,你的耳朵则是被石磬声音所吸引。而你的味觉,则是在眼睛和耳朵都失去判断能力的时候,被无限放大,最终品味出了独特的味道。”
苏弈君将第二泡茶水再度倾倒在鹭头之上,然后自斟自饮,将第三泡茶注入自己杯中。
她指着面前那杯隐有琥珀色的浓郁茶汤,开口道:“这说到底也无非就是一泡茶而已,又能变出什么花样来呢?”
“无非是一杯茶而已,又能变出什么花样?”白羽喃喃自语,认真咀嚼着这句话。
当一件事的本质已经确定,那么所有的解释,似乎都只是为了掩饰。
“多谢茶仙指教。白羽在短暂沉默之后,一脸诚恳地开口致谢。
或许让苏弈君独自一人在凡尘之中很难生存,但只要她的身份变为那个茶仙,就能够给出超出世俗的观点。
“就茶论茶,谈不上指教。”苏弈君说道:“这一泡茶,就当是我对于先前那件事的谢礼。这次你们上山的缘由,我并不关心。也不会去过多追问,你们先前发生的事情。你们在这里想住多久便住多久,甚至想要离开时,也无需跟我打招呼。除此之外,今天我请你来,只有一个要求。”
“苏先生请说。”
“善待萧潇。”苏弈君一反常态地正色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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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鸣山山麓。
正如古人所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在晚霞的映衬之下,鹭鸣山上的层层绿树,被短暂镀上一层橙色光晕。
萧潇指着不远处那口,正不断往外流水的泉眼说道:“这是栖鹭泉。师父平日里用来泡茶的水,全是取自这口泉眼。然后再经由果木制成的柴火燃烧,加热特制的银壶。如此一来,烧开的泉水非但没有金属的杂味,还能让水质诞生一种独特的甘甜。”
“难怪那茶水滋味非同一般。”白羽笑着说道。
经过一场饱睡之后,萧潇整个人的气色好了许多,情绪也稳定了下来。这样的现象,无疑是让白羽安心了不少。
“为什么这座山叫鹭鸣山?这座泉水叫栖鹭泉,是否也是跟白鹭多少有些关系?”
“嗯。”萧潇点头回答:“据说很久之前,这座山其实并没有名字。只是当一位老人来山里采茶时,偶尔发现山间有白鹭栖息,而这口泉眼周围更是聚集了大量白鹭休憩。当她靠近想要仔细端详时,却是惊动了鹭群。顿时白鹭鸣叫着四散飞走,响声瞬间响彻整座山峰。此后,这座山就因此而得名,被换作是鹭鸣山。而这口泉也因周围有白鹭栖息,而被人冠名为栖鹭泉。”
“所以,那位老人是?”白羽心思一转,忍不住问道。
“那是苏家的先祖。正因为发现了这么一座山,和这么一口泉,苏家后人世世代代就在这里定居了下来。”萧潇没有保留地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这个故事真有意思,甚至还被赋予了一定的神话色彩。”白羽忍不住笑道。
“可在有意思,那也是别人的故事。”萧潇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轻声说道。
“别担心,我们这边很快也有故事发生。说不定,此时此刻,已经正式上演了。”白羽眨了眨眼睛,认真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