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记，”周董事长迎上来，“都准备好了。考察组什么时候到？”

    陈述看看表：“还有半小时。”

    半小时后，三辆考斯特缓缓驶来。车门打开，省扶贫办主任带队，随行的有发改委、财政厅、农业厅、教育厅、卫健委的十几个处长，还有几个专家。

    陈述迎上去，握手寒暄。

    考察组组长姓王，五十多岁，一脸严肃。

    “陈述同志，我们今天来，就是看真实情况。不搞形式，不走过场。你们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们该怎么看就怎么看。”

    陈述点点头。

    “王主任放心，我们实事求是。”

    第一站，双河厂。

    王主任在车间里转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他看得很细，从原料库到生产线，从成品区到研发室，每一个环节都问。周董事长一一作答。

    在研发室里，工程师给他们演示了最新的传感器。王主任拿起一个，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这个精度能达到多少？”

    “头发丝的五十分之一。”周董事长说。

    “市场怎么样？”

    “供不应求。蓝点科技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了。”

    王主任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从双河厂出来，王主任忽然问：“周厂长，你们厂四年前是什么样子？”

    周董事长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回答：“四年前，濒临倒闭。发不出工资，工人要走，银行贷款还不上。”

    “怎么救活的？”

    周董事长看了陈述一眼。

    “是陈书记。他帮我们找到路子，帮我们改制，帮我们联系蓝点科技。没有他，就没有双河厂的今天。”

    王主任看了陈述一眼，没说话。

    第二站，马头乡茶叶合作社。

    茶山上，茶农们正在修剪茶树。王主任随机走到一个老茶农面前，和他聊了起来。

    “大爷，今年茶叶卖得好吗？”

    老茶农认出是省里来的大干部，有些紧张，但说起茶叶就放松了。

    “好！好得很！”他指着山下的加工厂，“合作社收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两成，一年能挣一万多块。”

    “以前呢？”

    “以前？以前被中间商压价，一年忙到头，落不下几个钱。”

    王主任点点头。

    第三站，石板岭。

    新村安详地卧在山坡上，家家户户贴着红对联。王主任随机走进一户人家，和主人聊了半个小时。

    出来时，他对陈述说：“陈述同志，这个村子，我看得出来，是下了真功夫的。”

    第一天考察结束，已经是傍晚。王主任一行住在县招待所，陈述陪他们吃了晚饭。

    饭桌上，王主任没怎么说话。陈述也没多问。

    第二天，考察继续。看了新修的公路、新建的学校、扩建的医院，还有粮食加工厂、黄草洼希望小学、双河镇的几个项目。

    第三天上午，座谈会。

    王主任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厚厚的笔记本。陈述坐在他对面，身后是孙立军和各部门负责人。

    “陈述同志，”王主任开口，“三天的考察，我们看了十七个点，问了上百个人。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总结。”

    陈述站起来。

    “王主任，各位领导，岩台这几年的工作，可以用三句话概括：第一，找准了路子。从实际出发，不搞花架子，不盲目跟风。第二，凝聚了人心。干部肯干，群众愿意跟着干。第三，见到了实效。企业活了，产业起来了，老百姓日子好过了。”

    他顿了顿：“但我们自己也清楚，岩台还很穷，底子还很薄，要干的事还很多。这次评选，如果评上了，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如果评不上，我们继续努力。”

    王主任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述同志，你这个人，实在。”

    座谈会开了两个小时。最后，王主任说：

    “岩台的工作，扎实。回去后，我们会如实汇报。”

    ---

    ##9月15日，考察组离开后的第五天。

    省里没有消息。陈述每天照常上班，照常下乡，照常处理文件。但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

    孙立军比他更急，一天来他办公室好几趟。

    “陈书记，怎么还没消息？”

    陈述摇摇头。

    “别急。该来的总会来。”

    这天下午，周董事长打来电话。

    “陈书记，报告您一个好消息！”他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双河厂九月份的订单，比上个月翻了一番！今年的产值，肯定能突破五千万！”

    陈述心里一喜。

    “好！太好了！”

    挂了电话，马乡长的电话又打进来。

    “陈书记，茶叶合作社今年的销售额已经突破一千万了！比去年多了两百万！”

    然后是老黄。

    “陈书记，果园的苹果卖完了，四十三万！老百姓高兴坏了，说要请您来吃杀猪饭！”

    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像秋天的果实，一个个落在他手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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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

    ---

    ##9月20日，省里的通知终于来了。

    孙立军拿着文件，一路小跑冲进陈述办公室，手都在抖。

    “陈书记，批了！评上了！”

    陈述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红头公章。

    全省十佳贫困县。

    岩台，评上了。

    他坐在那里，久久没动。

    孙立军看着他，眼眶红了。

    “陈书记，咱们评上了。”

    陈述点点头。

    “是啊，评上了。”

    ---

    ##9月22日，秋分。

    田野里，稻子黄了。金灿灿的一片，风吹过，稻浪滚滚。

    陈述站在马头乡的田埂上，看着那些即将收割的稻子。马乡长陪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陈书记，今年是个丰收年。”

    陈述点点头。

    从马头乡回来，路过双河镇，陈述让老张拐进去看看。

    双河厂门口，挂着一幅大红的横幅：“热烈祝贺岩台县被评为全省十佳贫困县！”

    周董事长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陈书记，咱们评上了！太好了！”

    陈述拍拍他的肩。

    “老周，这是全县人民的功劳。”

    从双河镇出来，他又去了石板岭。

    新村安详地卧在山坡上，家家户户挂着红旗。村支书老黄迎上来，拉着他的手不放。

    “陈书记，评上了！咱们评上了！”

    陈述点点头。

    “老黄，好。但评上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老黄连连点头。

    ---

    ##9月25日，夜。

    陈述一个人在办公室，批阅文件。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有各乡镇报上来的项目申请，有省里下达的各种通知，有财政局的预算报告，有扶贫办的年度计划。

    他一份份翻看，一份份批示。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刚到岩台的时候。

    那时候，双河厂濒临倒闭，茶叶卖不上价，路不通，人心散。

    四年后的今天，一切都变了。

    门被推开，孙立军走进来。

    “陈书记，还没走？”

    陈述抬起头。

    “孙县长？有事？”

    孙立军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支烟。

    “没事。”他说，“就是来看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书记，”孙立军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干了二十四年，今天最高兴。”

    陈述看着他。

    “不是因为评上了奖。”孙立军继续说，“是因为，岩台终于有希望了。”

    陈述点点头。

    “是啊，有希望了。”

    孙立军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陈书记，早点休息。”

    2001年10月1日，国庆节。

    早晨六点，陈述就被窗外的锣鼓声吵醒了。推开窗，县城的主街道上已经聚满了人，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今天是国庆，也是岩台被评为全省十佳贫困县后的第一个重大节日。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人群。孩子们举着小旗子跑来跑去，老人们坐在路边聊天，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往广场方向走。

    老张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陈书记，今天广场有庆祝活动，您去不去看看？”

    陈述想了想。

    “去。”

    广场上人山人海。舞台搭在正中，上面挂着大红横幅：“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2周年暨岩台县荣获全省十佳贫困县”。孙立军正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陈述站在人群后面，没上台。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台下的人发现了他，开始有人围过来。

    “陈书记！陈书记来了！”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把他往前推。孙立军看见他，连忙招手让他上台。

    陈述摆摆手，没上去。他接过旁边人递来的话筒，简单说了几句：

    “乡亲们，今天是国庆节，也是岩台的喜庆日子。但这个奖，不是我陈述的，也不是哪个干部的，是全县四十万人民的。是你们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是一扁担一扁担挑出来的，是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没什么说的，就一句话：好日子还在后头。大家继续干，继续拼，岩台的明天，一定会更好！”

    掌声更响了。

    活动结束后，好多人围上来，非要和他握手。陈述一一握过去，手都握酸了。

    回到车上，老张笑着说：“陈书记，您现在可是名人了。”

    陈述摇摇头。

    “什么名人。还是那个陈述。”

    ---

    ##10月5日，省城。

    全省十佳贫困县表彰大会在省人民会堂举行。陈述坐在台下第一排，身边是来自全省各地的代表。主席台上坐着省委书记裴一弘、省长赵安邦，还有省里各部门的领导。

    会议开始，裴一弘讲话。他总结了全省扶贫工作的成绩，表扬了一批先进县市。讲到岩台时，他特意提高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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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台县，四年前还是全省最穷的县之一。四年后的今天，他们不仅脱了贫，还探索出了一条可持续的发展路子。他们的经验，值得全省学习。”

    台下响起掌声。

    陈述坐在那里，心里却没有太多激动。他想起的，是双河厂那些日夜加班的工人，是茶山上那些佝偻着背采茶的老农，是石板岭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重建家园的村民。

    他们，才是真正的功臣。

    颁奖环节，陈述上台领奖。裴一弘亲自把奖牌递给他，握着他的手说：

    “陈述同志，好好干。岩台的未来，靠你了。”

    陈述点点头。

    “谢谢裴书记。”

    会后，好多人围上来，要和他交换名片，要来岩台学习。陈述一一应付着，心里却想着岩台那些还没干完的事。

    四个村的公路虽然开工了，但还有两个乡的学校需要建。双河厂的产值虽然突破了五千万，但离真正的龙头企业还有差距。茶叶合作社虽然销售额过千万，但品牌影响力还不够。石板岭的果园虽然丰收了，但深加工还没起步。

    桩桩件件，都等着他回去。

    ---

    ##10月8日，寒露。

    回到岩台的第二天，陈述就去了双河镇。

    周董事长正在新车间里指挥生产，见陈述来了，连忙迎上来。

    “陈书记，您从省城回来了？领奖的感觉怎么样？”

    陈述笑了笑。

    “还行。但奖是虚的，生产是实的。厂里怎么样？”

    周董事长眼睛发亮。

    “好得很！十月份的订单又涨了，今年肯定能突破五千五百万！”

    陈述点点头，在车间里转了转。新设备运转正常，工人们干劲十足。他走到一个年轻工人面前，问了几句。

    “干得怎么样？”

    年轻人认出他，有些紧张。

    “陈书记，挺好。一个月能挣八百多块，比在外面打工强。”

    “家里是哪里的？”

    “双河镇本地的。”年轻人说，“以前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现在在家门口上班，天天能回家，还能照顾爸妈。”

    陈述拍拍他的肩。

    “好好干。”

    从双河厂出来，他又去了粮食加工厂。院子里停满了来买粮的货车，有省城的，有周边县市的，还有几辆从邻省来的。

    周董事长说，现在“岩台香米”的品牌已经打出去了，供不应求，正在考虑扩大生产。

    “陈书记，我们想在隔壁再建一个加工厂，专门加工杂粮。您看行不行？”

    陈述想了想。

    “行。但要量力而行，别贪大求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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