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桃的脸庞极其缓慢地、带着苏醒后的滞涩感,微微向一侧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这个动作让她涣散的瞳孔得以更清晰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幻象,经历了短暂的地震般的震颤。
周醒!
活的周醒!不是海报,不是屏幕,不是隔着万千人海的遥望,是真真切切、呼吸可闻、就坐在她病床边、脸上每一寸肌肤纹理和眼底每一丝情绪都清晰无比的——周醒!
巨大的震惊和被绑架记忆碎片冲击带来的混乱,让她喉咙发紧,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她想说话,想问这是不是真的,想喊姐姐,但声带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嘴唇徒劳地开合了几下。
就在这时,周醒先开口了。
他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欣喜,那种发自内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庆幸和快乐,冲散了他眉眼间的疲惫,让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这笑容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如此……不真实。
美好得让小桃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或者处于某种濒死的幻觉中,才会看到一向疏离的偶像对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醒了!你真的醒了!”周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他像是确认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重新睡去。
不对!什么薛定谔的猫,什么生死叠加态!小桃混乱的思维强行拉回一丝清明,腹部隐约传来的闷痛和喉咙真实的干渴都在提醒她——她分明是醒了!活生生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可眼前周醒这过于真实、又过于不真实的欣喜若狂,还是让她有种踩在云端的不踏实感。
她努力对抗着喉咙的干涩和身体的无力,终于,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沙哑得几乎变调的音节,破碎,却足够清晰:
“周……醒……哥……?”
“唉!是我!”周醒立刻应道,声音响亮,带着一种近乎傻气的憨直喜悦,仿佛她叫的不是一个普通称呼,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咒语。他完全沉浸在“她醒了并且认出了我”的巨大快乐中,甚至没注意到女孩声音里那份极力压抑的颤抖和干渴带来的嘶哑。
他看到小桃的眼睛一直望着自己,看到她极其缓慢地、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那只没有打针的手,从被子里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一点点,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了床头柜的方向——那里放着一个保温水壶和一次性的水杯。
周醒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又迅速转回她苍白却执拗地看着自己的小脸上。
一个美丽的误会瞬间产生——她刚醒,看到自己守在这里,太激动了,想确认是不是真的,所以想伸手触碰他!
这个念头让周醒心里那点因为“车祸”乌龙和守夜疲惫而压下去的、混杂着愧疚和复杂责任感的情绪,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近乎“被需要”的暖流取代。
他几乎想也没想,完全忘记了什么安全距离、偶像自觉,也顾不上考虑对方是个刚苏醒的未成年女孩,身体本能地前倾,伸出自己的手,一把握住了小桃那只微微抬起、颤抖着想指向水壶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汗湿,将小桃冰凉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住,力道不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般的紧握。
“是我,是你周醒哥我。”
他握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肯定,重复道,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和话语,将力量和真实感传递给她,“你终于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沉浸在“成功安抚了受惊小粉丝”的自我感动和“人总算醒了”的巨大欣慰中,完全没看到,被他紧紧握住手的小桃,那双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的、不是感动或羞涩,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
她被他握得手指发麻,想抽回来,却使不上力。
喉咙里火烧火燎,干得快要冒烟,每一个呼吸都带着刺痛。
她看着近在咫尺、一脸“我懂你”的感动表情的周醒,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是……我不是想拉手……
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手指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试图传达信息。
嘴唇再次艰难地开合,这次,她凝聚了所有的意志,终于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了比刚才稍微清晰一点、却依然沙哑破碎的断续语句,带着濒临崩溃的急切:
“周醒哥……水……”
最后那个“水”字,几乎成了气音,却带着无比清晰的诉求。
“……”
周醒脸上那温柔而感动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懂。
他顺着小桃依旧执拗地、用眼神拼命示意着的方向,再次看向床头柜——水壶,水杯。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紧紧握着的、女孩冰凉的手。
再抬头,对上小桃那双写满了“我要喝水!快给我水!你抓着我手干嘛!”的、混合了生理性痛苦和无力吐槽的绝望眼神。
“……”
周醒像是被那声气若游丝的“水”字烫到,慌乱地松开了手。
他松手的动作太快、太急,以至于小桃那只刚刚被他紧紧握住、还没完全恢复力气的手,失了支撑,软软地向下一落,不偏不倚,手背“啪”地一下轻轻磕在了冰冷的金属床栏上。
“唔……”小桃吃痛,本就苍白的眉头立刻紧紧蹙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点磕碰的疼痛对健康人来说或许微不足道,但对刚从重伤昏迷中苏醒、全身感官都异常敏感脆弱的她来说,却足够清晰。
周醒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松手时造成了这点“二次伤害”。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倒水”和“弥补刚才的愚蠢误会”上,手忙脚乱地拧开了保温壶,又因为紧张,倒水时差点洒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终于稳稳倒了半杯温水。
转过身,他努力忽略自己发烫的耳朵,端着水杯凑近。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敢再去碰小桃的手。
他弯下腰,一只手小心地从她颈后和肩胛处穿过去,手掌尽量轻柔地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端着水杯,慢慢地将她扶起一个能喝水的角度。
他的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小心。
小桃的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全靠他手臂的支撑才勉强坐起一点。
随着坐起的动作,腹部的伤口传来更明确的牵扯痛,让她又吸了口凉气,但喉咙的干渴压倒了一切。
温水凑到唇边,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小口却急促地啜饮起来。
水流滑过如同砂纸打磨过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难以言喻的滋润和慰藉。
她喝得很急,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咕嘟”声,长长的睫毛因为专注和舒适而微微颤动。
周醒半跪在床边,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另一只手小心地控制着水杯的角度,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喝水的样子,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她。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因为喝水而微微泛起一点极淡的血色,看着她喉咙轻轻滚动,周醒心里那点窘迫和慌乱,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怜惜和“总算做了件对的事”的踏实感所取代。
半杯水很快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