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像化不开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秦魏边境的群山之上。风停了,山林陷入一种死寂的凝固,只有偶尔几声夜枭的啼鸣,划破长空,带着刺骨的寒意。
天刚蒙蒙亮,赵隐背着从空间里取出的麻袋,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铁铲,像一只警惕的灰老鼠,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山洞。
他没有走大路,甚至连兽径都避开了。他专挑荆棘丛生、岩石嶙峋的地方走,利用一切可以遮蔽身形的灌木和巨石。每走一段路,他都要停下来观察四周,侧耳倾听风中的动静。
这片区域处于秦魏边境的缓冲地带,名义上是秦国的地盘,但实际上官府的触角根本伸不到这深山老林里。这里是法外之地,是亡命徒的乐园,也是弱者的坟墓。
赵隐在山腰处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片背风向阳的缓坡,坡度平缓,长满了枯黄的茅草。前方是一片被砍伐过的林地,视野开阔,能看清山下的动静。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股清澈的山泉从石缝中渗出,蜿蜒流下。
“就这里了。”赵隐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他放下麻袋,却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是在周围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寸土地,寻找野兽的足迹和粪便。确认没有大型猛兽经常出没的痕迹后,他才开始动手清理地基。
赵隐的动作很慢,很笨拙。
他故意佝偻着背,喘着粗气,每搬动一块稍大点的石头,都要停下来捶捶腰,擦擦汗。如果此时有外人看到,只会认为这是一个穷困潦倒、濒临饿死的老农,正在为了遮风挡雨而做着最后的挣扎。
但他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却时刻保持着警觉,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四周。
他用铁铲挖开了表层的浮土,将那些尖锐的碎石块一一剔除。铁铲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去很远。
赵隐的动作猛地一顿。
就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动静。那是树枝被蛮横撞断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像是一头巨大的生物正在林间横冲直撞。
“呼哧——呼哧——”
那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低沉的咆哮,震得赵隐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动。
野猪!
赵隐的瞳孔骤然收缩。在这个年代,野猪可不是后世那种圈养的家畜,而是真正的山林煞星。成年的野猪皮糙肉厚,獠牙如刀,发起狂来连老虎都要避其锋芒。
赵隐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铁铲直接被他顺势插进土里,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鹌鹑,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旁边的一个土坑里,然后迅速用枯草和浮土将自己半掩埋起来。
他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
那头野猪显然被刚才的铲土声吸引了过来。它庞大的身躯冲出了树林,那是一头足有三百斤重的巨兽,浑身黑毛如钢针般竖起,两只獠牙泛着森白的冷光,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暴戾。
它在赵隐刚才挖掘的地方转了一圈,用鼻子拱了拱那把铁铲,发出一声愤怒的哼叫。
赵隐趴在土坑里,一动不敢动。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没有去擦。他在计算。如果那头野猪冲过来,他只有一次机会。他可以瞬间将铁铲收入空间,让野猪扑空,然后利用地形逃跑。或者,如果距离够近,他可以将一块巨石从空间里砸出来,但这会暴露他的秘密。
幸运的是,那头野猪似乎只是路过,或者是在驱赶领地内的入侵者。它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没有发现那个“会动的土堆”,最终发出一声不满的咆哮,转身钻进了另一片灌木丛,渐渐远去。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赵隐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从土坑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泥巴和枯草,狼狈不堪。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差点就交代了。”他在心里后怕。
在这个乱世,死于野兽之口,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重新握紧了铁铲,但这一次,他不再发出任何敲击声。他改用双手去拔除杂草,用最轻柔的动作去搬运石块。
茅草棚的搭建很简陋。
他找了几根还算笔直的枯木作为支架,然后用藤蔓捆绑结实。屋顶铺上了厚厚的一层茅草,又在外面覆盖了一层混合着泥土的枯叶,这样既能防雨,又能保温,还能很好地伪装成自然的土包。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赵隐才勉强有了个能遮风挡雨的窝。
他像一只真正的老农一样,佝偻着腰,坐在棚子门口,啃着一块从空间里取出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粟饼。那饼子发霉了,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但他吃得津津有味。
吃饱后,赵隐没有立刻休息。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烧黑的木炭,在自己那件破旧不堪的衣摆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字。
“哑”。
字迹拙劣,像是不识字的人瞎画的。但这正是赵隐想要的效果。
他看着那个字,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在这个乱世,会说话的人太多,死得也太快。士兵会抓壮丁,流民会抢粮食,官府会盘查身份。如果他是一个哑巴,一个又老又穷又聋的哑巴,那他就成了透明人。
没有人会去和一个哑巴废话,没有人会去抢一个哑巴的破碗,更没有人会逼一个哑巴去修长城或者去战场上送死。
“从今天起,我就是赵隐,一个无名的哑巴老农。”
赵隐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规矩:不说话,不惹事,不显摆,不露富。像石头一样融入环境,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
夜深了,山风呼啸,吹得茅草棚呜呜作响。
赵隐钻进了棚子深处,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他将那几袋粟米从空间里取出来,堆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并没有真的睡死过去。
“黄粱一梦”系统启动。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赵隐感觉自己的灵魂抽离了身体。在梦境世界里,时间开始加速流逝。
现实中的一个晚上,在梦里就是漫长的一年。
他开始在梦中演练。他梦见自己拿着那把铁铲,不是在挖土,而是在杀人。他在梦中模拟着野猪冲撞的角度,模拟着流民围攻的场景,模拟着如何用最省力、最隐蔽的方式,将敌人送入地狱。
他在梦中挥汗如雨,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自己的战斗本能。
而在现实世界中,那个缩在破草堆里的“哑巴老赵”,面容枯槁,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死过去。但他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偶尔在睡梦中睁开一条缝隙,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夜色深沉,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那是弱小的野兽被猎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