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如血,将那片稀疏却坚韧的粟米田染成了一片诡异的金红。风穿过粗壮的秸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草丛中穿梭。
赵隐趴在田埂的沟壑里,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干枯的树根。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如同深潭般死寂,透过粟苗的缝隙,死死盯着前方。
刚才竹林里的杀戮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快意,反而让他更加警惕。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对于这片山林来说,无异于一场盛大的宴会邀请函。豺狼虎豹,甚至更多的人类,都会循味而来。
他必须处理干净。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血迹到这里就断了!”
“那老东西肯定跑不远,分开找!把那片林子围起来,别让他钻了空子!”
粗暴的喝令声传来,带着浓重的魏地口音。赵隐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还有漏网之鱼。
而且听声音,至少有六个人。他们并没有像之前的同伙那样被仇恨冲昏头脑,反而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素养——那是正规军斥候的反应速度。
赵隐屏住呼吸,缓缓向后挪动。他的动作极慢,每一寸肌肉的收缩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确保不会让身边的粟杆发出哪怕一丝多余的响动。
他现在的藏身之处,是那片试验田的边缘,再往后退十几步,就是那道陡峭的悬崖。那是他培育“寒粟”时发现的险地,也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
“沙沙——”
枯叶被踩碎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个身材瘦削、眼神如鹰隼般的细作拨开了粟苗。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小心翼翼地探查着每一寸土地。他显然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对劲,这片田种得太稀了,稀疏得让人觉得诡异。
赵隐伏在田垄的阴影里,整个人与泥土融为一体。
只要对方再往前一步,踏入他事先埋好的绊马索范围,他就能在瞬间用藏在袖中的短刃割断对方的脚筋。
然而,那个细作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贸然深入,而是猛地挥出一剑,将面前的一株粗壮粟杆齐根斩断。
“砰!”
粟杆倒地,露出了后面空荡荡的土地。
“不在这里!他在耍诈!”
细作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踏入陷阱。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扫向赵隐藏身的方向。
“在那边!他就在田边!”
“嗖!”
话音未落,一支短小的竹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粟田深处激射而出。
吹箭!
细作瞳孔骤缩,本能地偏头一躲。
“噗!”
竹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射入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箭头上闪烁着幽幽的蓝光——那是赵隐用山林毒蛇的毒液和几种致幻草药混合而成的麻药。
“草!这老东西还有这手!”
细作惊出一身冷汗,刚想举剑冲上去,却见前方人影一闪。
赵隐并没有恋战。在吹箭射出的瞬间,他就已经转身狂奔。他那佝偻的背影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像一只受惊的野兔,直直地冲向那道悬崖绝壁。
“追!别让他跑了!杀了他!”
剩下的五个细作从侧面包抄过来,呈扇形散开。他们毕竟是魏国精锐,虽然同伴接连死去,但并没有乱了阵脚,反而迅速判断出了赵隐的意图——那是绝路!
“老东西,前面是悬崖!你无路可逃了!”
领头的一个细作狞笑着,手中长剑挽出一个剑花。他看出了赵隐的疲惫和狼狈,认定这个老农只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赵隐没有回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但他藏在袖中的手,却稳得像是一块磐石。
他在计算。
计算风速,计算距离,计算那块风化岩壁的承受极限。
那是他前些日子为了开垦荒地,用空间里的炸药(原本是为了开山取石的备用方案)炸裂的一处岩壁。虽然表面上看去只是有些裂纹,但在内部,那块巨大的岩石已经摇摇欲坠,只差一个契机。
十步,五步,三步……
赵隐冲到了悬崖边。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云雾缭绕。身后,是五个杀气腾腾的死神。
“死吧!”
五个细作同时扑了上来,五把利刃封死了赵隐所有的退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隐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猛地转过身,那张苍老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们,不该来的。”
赵隐沙哑的声音响起,手中突然多了一块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鹅卵石。
“装神弄鬼!去死吧!”
细作们的长剑已经刺到了赵隐的衣襟前。
然而,赵隐并没有攻击他们,而是手臂抡圆,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那块鹅卵石狠狠地砸向了侧上方的一块看似毫无关联的岩石。
“砰!”
一声闷响。
那块鹅卵石并没有什么杀伤力,但它却精准地击中了那块风化岩壁的支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紧接着,一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头顶传来。
“咔嚓——咔嚓——”
那块巨大的风化岩壁,像是一个被推倒的积木塔,开始剧烈摇晃。
“怎么回事?”
“地动?!”
五个细作惊恐地抬起头,只见头顶的山壁正在崩塌,无数巨大的石块如同天女散花般倾泻而下。
那是真正的“天降正义”。
“快跑!是落石!”
细作们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想往回跑。
但这里是狭窄的悬崖通道,退路已经被他们自己刚才的包抄阵型堵死了一半。
“轰隆隆——!!!”
巨大的岩石砸落下来,瞬间将两个跑在最后的细作砸成了肉泥。紧接着,一块巨石滚落,正好卡在了通道中央,将剩下的三人逼入了一个死胡同。
“救……救命!”
一个细作被碎石砸断了腿,绝望地哀嚎着。
赵隐站在悬崖边缘的一块凸起巨石上,脚下云雾翻涌,仿佛站在云端的神只。他冷冷地看着下方的修罗场。
巨石还在不断滚落,烟尘弥漫。
等到烟尘散去,原本平整的山路已经被彻底掩埋。
那五个不可一世的魏国细作,此刻只剩下两个人还苟延残喘。一个被压在半截石块下,只剩下上半身露在外面,满嘴喷血;另一个虽然侥幸躲过巨石,却被飞溅的碎石划得满脸是血,手中长剑早已不知去向。
“咳……咳……”
幸存的那个细作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又看向站在高处、毫发无伤的赵隐。
那个老农,正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把柴刀。
不,那不是柴刀。
在夕阳的余晖下,那把刀刃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你……你不是人……”细作颤抖着,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赵隐一步步走下来,脚步声在死寂的悬崖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那个被压住的细作面前,没有任何废话,手起刀落。
“噗!”
鲜血喷涌,那个细作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头一歪便断了气。
剩下的那个细作彻底崩溃了。
“别杀我!我是魏国上造爵位!我有钱!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别杀我!”
细作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得鲜血淋漓。
赵隐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像是在看着一只蝼蚁。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赵隐淡淡地说道,声音沙哑而冷漠。
“人若犯我……”
他举起手中的柴刀,刀锋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斩草除根。”
“噗!”
刀光落下,人头滚落。
那个细作至死都没闭上眼睛,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解。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深山老农,会有如此可怕的手段,如此冷酷的心肠。
赵隐没有理会尸体,他蹲下身,熟练地在几具尸体上翻找起来。
铜钱、干粮袋、火石、甚至还有一小块金子。
这些都是物资。
他将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一股脑地扔进了芥子空间,甚至连那几把还算锋利的长剑也没有放过。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山风呼啸,吹动着赵隐破烂的衣角。
他看了一眼那片被落石掩埋的山路,那里将成为这群人的永久墓地,除非有大规模的军队来开山。
赵隐转身,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坚韧。
回到那片粟米田时,夜色已深。
月光洒在那些粗壮的秸秆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赵隐走到田中央,看着那些在风中挺立的粟苗,原本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刚才那一战,虽然惊险,但他毫发无伤。
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不逞匹夫之勇,不装逼,不炫耀。能用陷阱解决的,绝不动手;能借山势杀人的,绝不脏了自己的刀。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感受着泥土的湿润和凉意。
“只要这田里的粮食还在,只要这山还在。”
赵隐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这乱世,就永远奈何不了我。”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赵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大步向着自己的洞穴走去。
那里,有热乎的野菜汤,还有一个等着他回家的哑女。
至于外面的死人,就让它们烂在土里,化作明年粟田的肥料吧。
这才是真正的——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