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玄云宗制式飞舟,稳稳降落在黑风洞外不远处的空地上,激起一阵尘埃。舟门开启,以刘振为首的六名玄云宗弟子,鱼贯而出。
刘振一身玄云宗制式法袍,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当他看到破损的洞口、满地的狼藉、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暴动与澹澹的血腥气,以及那艘正在峡谷外悬停、甲板上人影绰绰、正在装载物资俘虏的陈家“黑锋”战船时,眉头不由地紧紧皱起,心中也是暗暗吃惊。
他接到附近巡逻弟子报告,察觉黑水泽深处有剧烈灵力波动,疑似金丹交手,又隐约捕捉到一丝玄云宗令牌的灵力气息,这才匆忙赶来查看,没想到,竟撞见了这般场景。看情形,竟是陈家在剿灭林家余孽?
然而,未等他开口询问,那葛元便如同见了救星一般,身形一晃,抢先飞到了刘振等人身前,脸上那副贪婪狡诈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悲愤、委屈、与几分“义正词严”的怒色,指着远处独立洞口的陈凡,声音沙哑而激动地控诉道:
“诸位玄云宗高足,你们来得正好!你们可要替老夫、替惨死的林氏一族主持公道啊!”
他演技十足,捶胸顿足:“老夫葛元,与贵宗云崖子长老乃是故交,受林家林茂道友生前所托,前来调解林陈两家些许误会。岂料,这陈凡小儿,仗着自己修为有成,竟如此凶残霸道,趁老夫赶来之前,便已悍然攻破林家最后避难之所,屠戮其族人,夺其基业!”
他指着陈凡,声色俱厉:“老夫好言相劝,言明冤家宜解不宜结,愿意做个和事老。岂料此子不仅不听,反而对老夫恶语相向,更欲仗着人多势众,对老夫动手!简直是无法无天,视贵宗法度于无物!还请诸位高足明察秋毫,将此等狂徒拿下,以正宗门视听,以慰林氏枉死之灵!”
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配合其“悲愤”的表情与“玄云宗故交”的身份,倒也颇有几分说服力。至少,他身后那几名年轻的玄云宗弟子,看向陈凡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几分审视与不豫。
刘振身为监察点执事,又是筑基后期修士,自然不会轻易被一面之词所动。他脸色严肃,目光转向陈凡,沉声问道:“陈供奉,葛元道友所言,是否属实?还请解释今日之事。葛元道友确在我玄云宗有记名,与云崖子长老相识,此事,并非虚言。”
他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供奉”二字,点明了陈凡的附属身份,而强调葛元“在宗门有记名”、“与云崖子长老相识”,则是在隐晦地施压,提醒陈凡此事涉及宗门内部关系,需谨慎处理,不可肆意妄为。
压力,瞬间给到了陈凡这边。
然而,陈凡的神色,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面对葛元的控诉与刘振的质问,他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波澜。
他先是对着刘振等人,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刘执事,诸位玄云宗道友,有劳前来。”
礼数周全后,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刘振,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今日之事,并非陈某恃强凌弱,更非私人恩怨,实乃我陈家,为肃清地方,铲除勾结魔殿、为害一方的叛逆毒瘤!”
此言一出,刘振等人脸色顿时一变。勾结魔殿?这可是非同小可的重罪!
陈凡不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间,右手一翻,掌心之中,已然出现了那几封以特殊兽皮密封、烙印着扭曲蛇形印记的密信,以及那几件散发着浓郁邪秽气息的魔道法器——百魂幡、子母丧魂钉、以及那几瓶魔道毒丹。
他将这些证据,以法力托着,缓缓送至刘振面前,朗声道:
“此乃我陈家攻破林家最后巢穴‘黑风洞’后,于其核心秘库中,搜出的铁证!”
“密信之中,详细记录了林家与一位代号‘灰蛇’的天煞魔殿修士,多次秘密联络,向其提供黑水泽及我陈家情报,交易违禁魔道资源,甚至谋划对我陈家不利的罪证!其中提及的‘钥匙’、‘伺机而动’等字眼,更是与当年魔殿袭我陈家之事,隐隐吻合!”
“而这些魔器、毒丹,皆是以歹毒邪法炼制,戕害生灵,为魔殿常用之物,却出现在林家秘库之中,其勾结魔道,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陈凡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射向那脸色已然开始发白的葛元:
“林家勾结魔殿,背叛人族,罪该万死!我陈家身为玄云宗附庸,镇守黑水泽,铲除此等叛逆,乃是分内之责,更是为宗门除害!”
“至于这位葛元道友……”
陈凡语气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质问:
“在林家勾结魔殿铁证如山之际,不辨是非,强行阻拦我陈家铲除魔殿羽翼,更抬出云崖子长老名头,意图以势压人,索取战利,其行径,令人不齿!”
“陈某倒要请教刘执事,请教玄云宗——”
他踏前一步,气势逼人:
“玄云宗,乃南荒正道魁首,明令严禁与魔殿勾结。今日,证据在此,刘执事是相信这铁证如山,秉公处置?还是要听信这葛元一面之词,包庇这疑似与魔殿有染、阻挠除魔之人?”
“还是说,这位葛元道友如此‘热心’为林家张目,甚至不惜搬出云崖子长老,其本身……就与那魔殿‘灰蛇’,有所牵连?!”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狠狠砸在葛元心头,也砸在了刘振等人耳边!
刘振脸色剧变,连忙接过那悬浮在面前的密信与魔器。他先拿起那几件魔器,入手便觉阴冷邪秽,灵力波动令人极为不适,确是魔道之物无疑。又快速浏览那几封密信,他虽然不精通密文,但其中反复出现的“灰蛇”、“林家”、“陈家”、“钥匙”等字眼,以及那个扭曲蛇形印记,却做不得假!尤其是那印记,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季的魔道韵味,绝非寻常修士能够伪造!
勾结魔殿,在玄云宗是足以抄家灭族、神魂俱灭的重罪!任何牵扯其中的人,都要受到最严厉的审查与惩处!
刘振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他勐地抬头,看向葛元的眼神,再无之前的半分客气,只剩下冰冷与公事公办的严肃:
“葛元道友!此事关系重大,这些证据,需立刻带回监察点,并呈报宗门详查!还请葛道友,随我回监察点一趟,将今日之事,以及你与林家的关系,详细说明!”
他语气强硬,不容置疑。身边几名玄云宗弟子,也立刻散开,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手按法器,神色警惕。
葛元的脸,瞬间从发白变成了惨绿!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陈凡手里竟然握着林家勾结魔殿的如此铁证!这和他预想的、凭借与云崖子那点浅薄交情和玄云宗名头唬人、趁机捞好处的剧本,完全不同!
现在,不仅好处捞不到,自己反而被卷进了“勾结魔殿”的嫌疑里!这要是被带回玄云宗监察点,甚至弄到云崖子那里,以云崖子那老狐狸的性子,为了撇清关系,绝对会第一时间将他扔出去顶罪!
偷鸡不成蚀把米!不,是蚀了老本!
他心中又惊又怒,又惧又恨,死死瞪了陈凡一眼,那眼神,怨毒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他知道,今日之事,绝不可再纠缠下去,否则,麻烦只会更大。
“好!好一个陈凡!好一个铁证如山!” 葛元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今日之事,老夫记下了!自会向云崖子长老分说清楚!”
话音未落,他勐地一跺脚,身上灰光暴起,竟是不顾刘振等人的阻拦,也顾不得什么风度脸面,化作一道迅疾的灰色遁光,朝着与玄云宗监察点、陈家堡都截然相反的远方,亡命般飞遁而去,速度比来时更快了几分,显然是动用秘法逃命了。
刘振眉头一皱,下意识想追,但看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似乎早有所料的陈凡,又掂量了一下手中沉甸甸的证据,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他只是筑基后期,追一个一心逃命的金丹初期巅峰,并无把握,而且,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这些证据和情况,立刻上报。
他转向陈凡,脸上的冰冷严肃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陈供奉,葛元之事,我会如实记录并上报。至于这些证据,以及林家勾结魔殿之事,事关重大,需由宗门裁定。今日陈家剿灭林家之举,既然事出有因,证据确凿,我自会向冯执事禀明。不过……”
他看了一眼峡谷外,那已经基本装载完毕、准备起航的“黑锋”战船,以及那些被押送的林家俘虏,斟酌了一下词句,道:
“林家之事,既已了结,还望陈供奉以大局为重,莫要再行扩大。后续处置,也需合乎法度,莫要再起无谓杀戮,以免引人生疑,节外生枝。”
这话,已经是明显的默许与提醒了。默许了陈家对林家的处置结果,提醒陈凡事已至此,可以收手,不要再搞出屠戮俘虏之类授人以柄的事情。
陈凡闻言,脸色也缓和下来,再次拱手:“刘执事明察秋毫,处事公允,陈某佩服。林家余孽,我陈家自会依律处置,绝不敢滥杀无辜,有负宗门信任。今日有劳执事与诸位道友跑一趟,改日陈某再登门致谢。”
刘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弟子,收起那些证据,迅速登上飞舟,银光一闪,朝着监察点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急着回去写报告、传讯宗门了。
尘埃落定。
陈凡独立于洞口,望着玄云宗飞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葛元遁走的远方,眼神深邃。
今日,不仅彻底铲除了林家,缴获了其财富,更在玄云宗监察弟子面前,以无可辩驳的铁证,占据了绝对的道义与法理制高点,将一场可能的宗门质询,变成了对陈家“除魔有功”的默认。
至于那葛元,以及其背后的云崖子长老……不过是些许波澜罢了。只要“勾结魔殿”的铁证在手,只要陈家自身实力足够,这些,都翻不起太大风浪。
他转身,望向已经整装待发的“黑锋”战船,以及船首上祖父投来的关切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澹澹的笑意。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