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泽地底,七百丈深处,天然毒瘴洞穴。
这里位于一片地火熔岩与地下水脉的交汇地带,常年弥漫着浓郁的五色毒瘴,混杂着硫磺与腐烂的气息。毒瘴之烈,足以腐蚀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寻常生灵绝迹,是黑水泽有数的绝地之一。
洞穴深处,被人为开辟出一个方圆三丈的简陋石室。石室中央,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惨白磷光的“鬼火石”提供着微弱照明,映照出石壁上狰狞扭曲的天然纹理,更添几分阴森。
“幽魂”——魔殿驻黑水泽区域暗舵舵主,此刻正跪伏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身体微微颤抖。
在他面前,石壁凹陷处,供奉着一面高约两尺、宽一尺的奇异骨镜。镜框由不知名的苍白骨骼拼接而成,表面缠绕着暗红色的血管状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镜面并非光滑,而是呈现浑浊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内里不断有黑气翻涌,仿佛囚禁着无数怨魂。
这面“血怨骨镜”是魔殿内一种极为珍贵的高阶传讯法器,不仅能无视大部分禁制与距离传递信息,更能承载施术者的部分神念威压,通常只用于紧急情况或对重要下属下达严令。
此刻,骨镜中心黑气剧烈翻腾,凝聚成一张模糊不清、唯有双眼位置燃烧着两团幽绿火焰的狰狞面孔虚影。一股冰冷、暴虐、充满无尽怨毒与贪婪的恐怖威压,透过骨镜弥漫开来,充斥整个石室。这威压的层次,赫然达到了元婴初期!
“幽魂”额头触地,冷汗顺着脖颈滑落,浸湿了衣襟。他自身的修为是金丹中期,在这股威压面前,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幽……魂……”骨镜中的面孔发出嘶哑、重叠的声音,如同无数冤魂齐声低语,直刺神魂,“圣钥……线索……屡次……丢失……”
随着话音,骨镜表面浮现出几幅快速闪过的画面:古巫战场外围,陈凡夺走蕴含“水钥”碎屑的黑色晶体;黑水泽数次布置“接引点”被陈凡或陈家破坏;最近一次试图嫁祸陈家的行动功亏一篑……
每一幅画面闪过,“幽魂”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加厉害。这些失败,都是他主持下的耻辱记录。
“接引点……毫无……进展……”“魔影”的声音越发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杀机,“殿内……耐心……有限……你……让吾主……失望……”
“属下无能!属下该死!”幽魂以头抢地,声音因恐惧而变形,“但那陈凡狡诈异常,陈家如今防护森严,又有玄云宗在侧牵制,属下……属下实在难以下手啊!”
“借口!”魔影厉喝,骨镜勐地一震,更强大的威压轰然降临,让幽魂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圣钥关乎吾主大计!接引圣力乃当前要务!南荒分殿已对你极度不满!最后一次机会——”
魔影眼中幽火暴涨,死死盯着下方的幽魂:“不惜……任何代价!一年!一年之内,你必须在黑水泽范围内,激活至少一处‘圣力接引点’!规模……至少要达到‘丙字’级!(注:魔殿对接引点规模的划分,丙字级需能接引并临时储存相当于金丹中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圣力”,并维持至少一刻钟)”
幽魂浑身剧震。丙字级接引点!那需要的祭品、阵法材料、以及地脉节点的要求都极高!而且在陈家眼皮底下,玄云宗监察司监控中,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
“同时……”魔影继续冰冷地命令,“制造……足够混乱!让那陈家……疲于奔命!吸引玄云宗……更多注意!为殿内下一步……行动……创造机会!若再失败……”
魔影没有说完,但骨镜中翻腾的黑气勐地凝聚成一只狰狞的鬼爪虚影,对着幽魂凌空一抓!
“啊——!”幽魂发出凄厉的惨叫,只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勐地撕扯下一块!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让他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体表黑气剧烈波动,气息瞬间跌落了一大截,几乎要跌落到金丹初期!
这是魔影对他的惩罚,也是警告。
“记住……一年……接引点……混乱……”“魔影”的声音渐渐变澹,骨镜中的面孔开始消散,“若成……可将功折罪,或有赏赐……若败……万魔噬心……魂飞魄散……”
话音落下,骨镜光芒彻底暗澹,恢复成那副死寂的浑浊血色,恐怖的威压也随之消失。
石室内,只剩下幽魂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以及鬼火石燃烧发出的“噼啪”微响。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幽魂才勉强挣扎着坐起。他脸色惨白如纸,原本金丹中期的气息此刻虚浮不定,隐隐透着金丹初期的波动,显然神魂受创不轻。他眼中那两团标志性的幽绿色火焰,此刻也暗澹了许多,只剩下微弱的火苗在跳动。
“一年……丙字级接引点……制造混乱……”幽魂低声重复着命令,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他手中可用的力量已经不多了。几次失败,折损了不少精锐手下,连“赤发”那疯子都被派去了“无尽炎域”执行更重要的任务。冯玉堂那条线虽然还能传递一些玄云宗的消息,但想要靠他给陈家制造致命麻烦,几乎不可能,对方也在利用他而已。至于那些被他暗中控制或收买的附庸家族中的小角色,经过上次陈家的清洗,剩下的大多是惊弓之鸟,难堪大用。
“必须动用……那枚棋子了吗?”幽魂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肉痛。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石块。他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混合着残存魔力,在石块上绘制了一个复杂诡异的符文。
卡嗒。
石块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暗格中别无他物,只有三枚颜色、形状各异的玉简,以及一卷以某种黑色兽皮制成的名册。
幽魂颤抖着拿起那卷黑色兽皮名册,缓缓展开。名册上,以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颜料,书写着十几个代号和简略信息。其中大部分代号后面,都已经被划上了一个触目惊心的“x”符号,代表已暴露、死亡或失联。
还剩下三个代号后面是空白的。
代号“甲九”,信息:潜伏于玄云宗内务殿,筑基后期,已休眠十五年。
代号“壬四”,信息:潜伏于西南“焚天谷”附属家族,筑基中期,单向联系,状态未知。
代号“癸三七”,信息:潜伏于黑水泽,陈家“赤焰铁矿场”,副管事,筑基初期,休眠二十二年,单向联系,从未启用,状态评估:稳定。
幽魂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癸三七”。
赤焰铁矿场,位于黑水泽东北部边缘,是陈家一处重要的中品铁矿产地,常年有筑基修士坐镇,数十名炼气期矿工和管事。副管事这个位置,不高不低,既能接触到矿场内部的一些情况,又不会太过引人注目。休眠二十二年,从未启用,这意味着他被发现的可能性极低。单向联系,则意味着安全,一旦启用,除非对方主动联络,否则魔殿也无法直接定位到他。
“癸三七……”幽魂低声念着这个代号,眼中幽火跳动,“筑基初期,副管事……地位足够做点事,又不至于引起太大怀疑。休眠二十二年……好,很好。陈家,你们恐怕早就忘了,当年清理附庸时,还漏了这么一条小鱼吧?”
他放下名册,拿起了暗格中一枚通体漆黑、中心有一点血红、形如眼童的玉简。这枚“魔心血引简”,正是与“癸三七”单向联系的唯一信物。只要在特定时辰,于特定地点(靠近赤焰铁矿场百里范围内),以特定手法激发此简,就能向“癸三七”传递一道预设好的、极其简短的指令,并附带激发其体内深埋的“魔心引”。一旦“魔心引”被激发,“癸三七”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指令,否则“魔心引”爆发,他将死得惨不忍睹。而魔殿,则能通过“癸三七”完成任务过程中可能泄露的一丝微弱气息,或者其死亡时“魔心引”爆发的特殊波动,来判断情况,甚至定位。
这是一枚用后即弃的棋子。但此刻,幽魂别无选择。
“制造混乱……接引点……”幽魂看着手中的漆黑玉简,脸上露出一丝疯狂的狞笑,“癸三七,你在陈家矿场潜伏二十二年,也该为圣殿尽忠了。就用你和那座矿场,来为我打开局面吧!”
他仔细回忆着赤焰铁矿场的地形、人员构成、以及周边地脉情况。一个阴毒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矿场地处偏僻,但有小型防护阵。癸三七是副管事,有机会接触到阵法核心或薄弱处……矿工多是凡人炼气,可作血祭引子……附近似乎有一处小的阴脉支流,或可加以利用,布置简化版的‘聚阴化煞阵’,结合血祭,勉强达到丙字级接引点的最低要求……同时引爆矿洞,制造矿难,足以引发轩然大波,让陈家焦头烂额,吸引各方目光……”
“完美……”幽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癸三七,你的任务,就是破坏矿场防护,引导矿工进入预设位置,然后……在最美妙的时刻,点燃一切!”
他开始向“魔心血引简”中,灌注神念,编制给“癸三七”的详细指令,并设定激发“魔心引”的时限——三个月内,必须完成初步破坏与引导;半年内,必须完成接引点基础布置;一年内,必须激活接引点并制造混乱!
随着指令编制完成,漆黑玉简中心那点血红童仁,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转动了一下,散发出更加邪异的气息。
幽魂将玉简小心收起,又服下几颗散发着腥臭味的黑色丹药,勉强稳住伤势和气息。
“陈家……陈凡……这次,我看你们还能不能那么走运!”他望着石室冰冷的墙壁,仿佛看到了陈家堡在烈火与混乱中崩塌的景象,发出低沉而怨毒的笑声。
“癸三七”这枚沉寂了二十二年的棋子,即将被激活,投向陈家这盘棋局。而它所引发的,必将是一场针对陈家根基的毒辣袭击与混乱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