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雪雁门关
十月十五,北境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如鹅毛,一夜之间将雁门关内外染成素白。关城矗立在两山之间的隘口,城墙高四丈,砖石被百年风雪打磨得黝黑发亮。城楼上,“楚”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面已被冻得僵硬。
楚珩站在垛口后,望着北方。目力所及之处,地平线上腾起滚滚烟尘——那是北狄大军行进扬起的雪雾。斥候半个时辰前回报,狄人先锋距关已不足三十里。
“来了多少人?”他问。
副将罗成——就是从天牢救出的那位前镇西军副将,如今官复原职——沉声道:“先锋三万,全是骑兵。主力在五十里外扎营,看炊烟规模,不下七万。总计十万,与情报相符。”
十万对三万。楚珩麾下只有雁门关原本的守军两万,加上他从京城带来的一万禁军精锐。潼关的两万援军还在路上,至少需要五天才能赶到。
“关内粮草还能支撑多久?”楚珩转身下城。
“省着吃,两个月。”军需官禀报,“但箭矢只剩二十万支,火油三千桶,滚木礌石倒是充足。”
楚珩点头。雁门关是北境第一雄关,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唯一缺的就是人手和箭矢。只要援军能在关破前赶到,这仗就有的打。
回到帅府,将领们已齐聚议事厅。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熟悉的是他从京城带来的禁军将领,陌生的是雁门关原本的守将。众人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
“诸位,”楚珩走到沙盘前,“狄人十万大军压境,我军只有三万。这一仗怎么打,都说说。”
沉默片刻,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开口:“将军,末将以为,当固守待援。雁门关易守难攻,只要我们守住关墙,狄人骑兵再厉害也冲不上来。等潼关援军一到,内外夹击,必可破敌。”
这是稳妥之策,也是多数人的想法。
但另一个年轻将领反对:“固守固然稳妥,但太过被动。狄人若围而不攻,待我军粮尽,照样是死路一条。不如趁其立足未稳,今夜派精兵袭营,挫其锐气!”
“袭营?”络腮胡将领嗤笑,“狄人十万大军,你带多少人去?三千?五千?还不够人家塞牙缝!”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
眼看要起争执,楚珩抬手制止:“都别吵。罗成,你怎么看?”
罗成盯着沙盘,手指在狄人大营位置点了点:“袭营风险太大,但完全固守也确实被动。末将以为,可派小股部队夜间骚扰,疲敌之计。另外……”
他顿了顿:“狄人远来,粮草补给线漫长。若能派一支骑兵绕到后方,断其粮道,不出十日,敌军必乱。”
这计策险中求胜,需要一支精锐骑兵和熟悉地形的向导。众将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这个任务——深入敌后,九死一生。
“我去。”楚珩忽然道。
“将军不可!”众人齐声反对。
“雁门关需要您坐镇!”罗成急道,“袭扰粮道之事,末将愿往!”
楚珩摇头:“你对北境地形的熟悉不如我。当年随家父镇守北境三年,哪条小路能通敌后,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看向众将:“我走之后,雁门关防务由罗成暂代。记住三点:第一,死守关墙,绝不出战。第二,箭矢省着用,等狄人进入百步再射。第三,每晚派小队袭扰,不必求杀伤,只需让狄人睡不好觉。”
“将军!”罗成还想再劝。
“这是军令。”楚珩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三日后子时,我率三千轻骑出关。五日内,必断狄人粮道。”
众将肃然领命。
散会后,楚珩回到住处,开始准备。三千轻骑要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出关。粮草只带五日份,轻装简从。向导选了三个本地老兵,都是当年跟他父亲打过狄人的。
正忙着,亲兵来报:“将军,京城来信。”
是流珠的信。楚珩接过,信封上还带着淡淡的莲香——那是百草谷特制的香料,能提神醒脑。他拆开,信不长,只有一页。
“楚珩将军:见字如晤。京中一切安好,女子学堂已于昨日开学,首批学生九十八人。巾帼祠奠基,徐姐姐亲自督建。朝堂经太庙一事,已无人敢公然反对新政。唯北境战事,朕日夜忧心。闻狄人十万来犯,将军麾下仅三万之众,朕已命潼关援军日夜兼程,五日内必达。另,内库拨银五十万两,购得弩箭百万支、火油三万桶,三日后起运。将军切记:关在人在,关失人亡,此非虚言。然将军性命,更重于此关。若事不可为,当保全自身,以待来日。大楚可以没有雁门关,不能没有楚珩。珍重。流珠字。”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随信附上‘九转护心丹’三粒,重伤时服之,可保性命。”
楚珩握着信纸,久久不语。他能想象流珠写这封信时的样子——一定是在深夜,忙完一天的政务,拖着疲惫的身子,在灯下一字一字写就。她既要展现帝王的威严,又要掩藏不住那份私心的牵挂。
“大楚可以没有雁门关,不能没有楚珩。”这话若传出去,定会被言官弹劾“君王私情误国”。但她还是写了。
楚珩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藏。然后提笔回信,也只有一页:
“陛下:信已收到,药谨藏。雁门关固若金汤,臣与三万将士誓与关共存亡。断粮之计已定,三日后子时出兵。若成,狄人十日内必退;若败,臣当马革裹尸,不负陛下知遇之恩。朝堂新政,利在千秋,陛下放手为之,不必顾虑边关。臣在,北境在。楚珩顿首。”
写完封好,交给亲兵:“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当夜,楚珩召集三千轻骑,在帅府后院训话。雪还在下,将士们站在雪地里,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弟兄们,”楚珩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今夜把你们叫来,是要去做一件九死一生的事——绕到狄人后方,断其粮道。”
人群一阵骚动。
“我知道,你们有人怕死。”楚珩继续道,“我也怕。但你们想想,咱们身后是什么?是雁门关,关内有两万弟兄。再往后,是北境十三州,是几百万百姓。狄人若破关,那些百姓会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男人被杀,女人被掳,孩子沦为奴隶,家园化为焦土——这是狄人一贯的做法。咱们当兵的,吃的是百姓的粮,穿的是百姓的衣,现在百姓有难,咱们能退吗?”
“不能!”三千人齐声低吼。
“好!”楚珩拔出佩剑,“三日后子时,随我出关。这一去,可能回不来。家里有父母妻儿的,现在可以退出,我不怪你们。”
无人动。
“好样的!”楚珩眼中闪过欣慰,“我楚珩在此立誓:此战若胜,所有参战弟兄,官升一级,赏银百两。若有人战死,抚恤加倍,父母妻儿由朝廷奉养终身!”
“誓死追随将军!”
士气高昂。楚珩知道,这支队伍成了。
接下来两天,雁门关内外气氛紧张到极点。狄人先锋已抵达关前十里,开始安营扎寨。关墙上,守军日夜轮值,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弩车绞紧弓弦。
楚珩白天巡查防务,夜里研究地图。那条绕到敌后的小路他走过一次,是十年前随父亲勘察地形时发现的。那时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如今已是要独当一面的将军。
第三日黄昏,楚珩登上城楼,最后看了一眼关内。炊烟袅袅,百姓们还不知道大战将至,依旧过着平常日子。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街角,孩子手里拿着糖人,笑得天真无邪。
楚珩握紧剑柄。
一定要守住。
为了这些笑容。
二、夜袭粮道
子时,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
雁门关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三千轻骑鱼贯而出。人马皆衔枚裹蹄,连马镫都用布包了,行进时只有轻微的沙沙声。楚珩一马当先,三个向导紧随其后。
按计划,他们要沿着关侧一条废弃的古道,绕到雁门关以北八十里的“狼牙谷”,再从那里转向西,穿插到狄人大军后方。全程一百五十里,需一夜急行,天亮前必须抵达隐蔽处。
山路崎岖,积雪没过马蹄。不时有战马打滑,但骑兵们训练有素,总能及时稳住。楚珩不时抬头观星,修正方向。他手中的地图已经烂熟于心,但十年过去,地形或有变化,必须谨慎。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向导老王低声道:“将军,左边是去狼牙谷的正路,但可能有狄人哨探。右边是条险路,要翻过‘鬼见愁’悬崖,但绝对隐蔽。”
“鬼见愁?”楚珩皱眉。他记得那地方,悬崖陡峭,马匹难行,当年他们也是绕过去的。
“走右边。”楚珩做了决定,“马留下,人徒步翻越。老王,你带两百人看马,其余人跟我走。”
弃马徒步,速度会慢很多,但安全第一。三千将士卸下马鞍,只带必要武器干粮,开始攀爬鬼见愁。
这悬崖名不虚传。几乎垂直的岩壁,只有一些突出的石头可供落脚。积雪覆盖,滑不留足。将士们用绳索相连,一个接一个向上攀爬。不时有人脚下一滑,又被绳索拉住,惊出一身冷汗。
楚珩爬在最前面。他内力深厚,轻功不俗,但还要照顾身后的弟兄,进展缓慢。爬到半山腰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快!天亮前必须翻过去!”他低喝。
众人咬牙坚持。终于,在太阳升起前一刻,所有人成功登顶。站在崖顶望去,狄人大营的灯火在十几里外连绵成片,如地上星河。
“原地休息一个时辰。”楚珩下令,“吃干粮,检查武器。辰时出发,目标——狄人粮草囤积地‘黑风坳’。”
根据斥候情报,狄人粮草分两处囤积:一处在主力大营,守卫森严;另一处在黑风坳,距离大营二十里,地势隐蔽,守军约五千。楚珩的目标就是黑风坳。
一个时辰后,队伍继续前进。这次是下山,速度加快不少。午时前后,已能看见黑风坳的轮廓——那是一个葫芦形的山谷,入口狭窄,易守难攻。
楚珩趴在山坡上观察。谷口有狄人哨卡,约百人。谷内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粮袋,还有大量马车。守卫确实不多,但地形太有利,强攻伤亡必大。
“将军,怎么办?”副手问。
楚珩盯着谷口,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讲过的一个战例——以火攻之。
“去砍松枝,越多越好。”他下令,“再收集枯草,扎成草球,浸上火油。”
“将军要火攻?”
“对。”楚珩眼中闪过精光,“现在是西北风,正好吹向谷内。等天黑后,用火箭射入谷中,引燃粮草。谷口狭窄,火起后狄人逃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粮草烧光。”
“妙计!”众将振奋。
但问题来了:火箭射程不够。从他们隐蔽的山坡到谷口,至少两百步,普通弓箭射不到。
“用弩。”楚珩道,“把咱们带的十架强弩架起来,绑上火油布,射程可达三百步。”
强弩是禁军装备,这次带了十架,本是用来攻坚的,没想到派上这用场。
将士们立刻行动。砍松枝的砍松枝,扎草球的扎草球,架强弩的架强弩。楚珩亲自调配火油——这是百草谷特制的猛火油,遇水不灭,粘着即燃。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天黑。
夕阳西下时,狄人开始换防。谷口守卫增加了一倍,显然提高了警惕。但狄人没想到,攻击会来自山坡上的强弩。
戌时三刻,天完全黑了。北风呼啸,正是放火的好时机。
“放!”楚珩一声令下。
十架强弩同时发射!浸满火油的箭矢拖着火光,如流星般划过夜空,落入谷中。箭矢撞上粮袋,火苗瞬间窜起。狄人守卫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波、第三波火箭已至。
谷内堆积的粮草多是干草、麦粟,遇火即燃。加上楚珩命人射入的草球,火势迅速蔓延。西北风助威,火龙顺着风势向谷内席卷,眨眼间半个山谷已成火海。
“敌袭!敌袭!”狄人终于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谷口被大火封住,里面的狄人冲不出来,外面的狄人冲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粮草化为灰烬。
楚珩看着冲天的火光,心中估算:这一把火,至少烧掉狄人三成粮草。再加上混乱中自相践踏的伤亡,足够让狄人士气大跌。
“撤!”他果断下令。
任务完成,必须立刻撤离。狄人主力就在二十里外,听到动静很快就会赶来。
三千人借着夜色掩护,原路返回。经过鬼见愁悬崖时,天已微亮。楚珩让队伍休息片刻,自己登上高处回望。
黑风坳方向,浓烟滚滚,火光仍未熄灭。更远处,狄人大营方向传来号角声,显然已派出追兵。
“快走!”楚珩催促。
回到藏马处,三千轻骑上马疾驰。身后,狄人追兵的蹄声已隐约可闻。
“将军,追兵至少五千!”斥候回报。
“分兵!”楚珩当机立断,“罗大有,你带一千人往西,把追兵引开。其余人跟我回雁门关!”
“将军,我去引开追兵!”罗大有是罗成的侄子,年轻气盛。
“执行命令!”楚珩厉声道,“记住,不要硬拼,拖住他们就行。甩掉追兵后,从西边小路回关。”
“是!”
一千人调转马头向西,其余人继续往南。楚珩回头看了一眼,罗大有的队伍已与追兵接触,箭矢破空声、喊杀声随风传来。
“快!”他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出。
两个时辰后,雁门关在望。关墙上,罗成远远看见他们,立刻下令打开侧门。
“将军!”罗成迎上来,看见楚珩满身血污,急问,“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楚珩下马,“狄人粮草已烧,但罗大有他们……”
话未说完,关外传来马蹄声。众人望去,只见一支残兵败将奔来,人数不足三百,个个带伤。为首正是罗大有,他左臂中箭,鲜血浸透衣袖。
“将军……末将……回来了……”罗大有说完,一头栽下马。
军医连忙抢救。楚珩清点人数,一千诱敌的骑兵,只回来二百八十七人。罗大有重伤,生死未卜。
“厚葬战死的弟兄。”楚珩声音沙哑,“重伤者全力救治。罗大有若活下来,记头功。”
“是!”
回到帅府,楚珩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斥候又报:“将军,狄人大营有动静!主力开始向关前移动,看架势,是要强攻了!”
楚珩心中一凛。粮草被烧,狄人非但没有退兵,反而要强攻,这不合常理。除非……他们想在粮尽前,不惜代价拿下雁门关!
“传令全军,上城墙!”楚珩抓起佩剑,“狄人要拼命了。”
三、血战雁门关
十月二十,辰时。
狄人十万大军在雁门关前列阵。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铺满雪原,战马嘶鸣,刀枪如林。中军处,一杆狼头大旗下,北狄三王子阿史那铁勒横刀立马,眼中尽是凶光。
他昨日接到粮草被烧的消息,暴怒之下斩了守粮官。但粮草已失,退兵是死路一条——北狄可汗早有严令,此战若败,所有将领皆斩。唯一的生路,就是攻下雁门关,抢关内的粮草。
“儿郎们!”阿史那铁勒高举弯刀,“楚人烧了我们的粮食,想饿死我们!但我们狄人勇士,就算饿着肚子,也能撕开楚人的城墙!攻下雁门关,里面的粮食、女人、财宝,都是你们的!”
“嗷——!”狄人士气大振。
关墙上,楚珩冷眼看着。他身边,弩车已绞紧,弓箭手就位,滚木礌石堆满垛口。三万将士屏息以待,只等命令。
“将军,狄人开始攻城了。”罗成低声道。他叔侄罗大有还在昏迷,但军务不能停。
果然,狄人阵中冲出数千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向关墙涌来。同时,后方弓箭手开始抛射,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举盾!”楚珩大喝。
守军举起盾牌,箭矢叮叮当当落在盾上。偶有缝隙,便有人中箭倒下,但立刻被拖下,替补跟上。
狄人步兵冲到关下,开始架云梯。城墙上,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惨叫声不绝于耳。但狄人实在太多,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上。
一架云梯搭上城墙,狄人悍卒口衔弯刀,奋力攀爬。楚珩一剑斩断云梯钩索,梯子向后倒去,上面的狄人摔成肉泥。但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
“倒火油!”罗成下令。
滚烫的火油顺着城墙泼下,间变成火海。但狄人疯了般,裹着湿被子继续冲锋。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午时。关墙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水融化了积雪,汇成暗红的溪流。守军也伤亡惨重,箭矢已消耗过半。
“将军,东段城墙快守不住了!”一个校尉满身是血来报。
楚珩提剑冲过去。东段城墙上,几十个狄人已攀上垛口,正与守军厮杀。他加入战团,剑光如电,连斩七人。罗成带援军赶到,终于将狄人压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未时,狄人换上了生力军,攻势更猛。这次他们用上了攻城塔——高达四丈的木塔,缓缓推向城墙,塔上弓箭手与守军对射,压制城头。
“用弩车!射攻城塔!”楚珩大吼。
弩车调转方向,粗如儿臂的弩箭呼啸而出,钉入攻城塔。但塔身包了牛皮,防火防箭,效果有限。
一座攻城塔终于靠上城墙,塔门打开,狄人精锐蜂拥而出,与守军短兵相接。这段城墙瞬间陷入混战。
楚珩杀红了眼。他记不清自己斩了多少人,只知剑刃已卷,握剑的手虎口崩裂。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好在都不致命。
“将军!西段也上来了!”又一个坏消息。
雁门关防线太长,三万守军分散到四里长的城墙上,每处都捉襟见肘。狄人十万大军轮番进攻,守军体力已到极限。
申时,第一处缺口被打开。几十个狄人冲破防线,杀下城墙,打开了城门闩!
“关城门!”楚珩目眦欲裂。
但来不及了。城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狄人骑兵见缝插针,拼命往里挤。一旦城门失守,雁门关就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队守军抱着火药桶冲下城墙,点燃引信,冲向城门!
“弟兄们,来世再见!”带头的老兵大吼。
轰——!
震天巨响,城门处火光冲天。挤在门口的狄人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城门也被炸塌半边,碎石堵住了通道。
但那些守军,也粉身碎骨。
楚珩看着那团火光,眼眶发热。这些老兵,很多是他父亲当年的部下,如今为他、为这座关、为身后的百姓,慷慨赴死。
“守住!潼关援军快到了!”他嘶声高呼。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祈祷,也许是狄人久攻不下士气已衰,酉时前后,攻势暂缓。狄人退到一里外重整,关墙上终于得到喘息之机。
清点伤亡,守军战死四千余人,重伤两千,轻伤无数。箭矢只剩五万支,火油耗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
而狄人,至少丢下了两万具尸体。
“援军还有多久?”楚珩问。
“最快也要明天晌午。”罗成声音嘶哑。
一夜。他们还要守一夜。
楚珩看着疲惫不堪的将士,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远处狄人大营的灯火。这一夜,注定漫长。
他想起流珠信中的话:“大楚可以没有雁门关,不能没有楚珩。”
不。他在心中说,陛下,您错了。大楚不能没有雁门关,也不能没有这关上的每一个将士。我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身后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将军,狄人又上来了!”哨兵惊呼。
楚珩抬头,只见狄人大营灯火通明,新的攻势即将开始。他深吸一口气,提起卷刃的剑。
“弟兄们,”他声音平静,“今夜,咱们可能都会死在这里。但百年之后,后人提起雁门关,会记得有一群楚人,在这里挡住了十万狄人,守住了大楚北门。这份荣耀,属于我们每一个人。”
将士们默默起身,握紧武器。
“今夜,我与诸位同生共死。”楚珩举剑,“大楚——”
“万胜!”三万人的吼声,震动天地。
战斗再起。
这一夜,雁门关的城墙被血染红三次,又被白雪覆盖三次。狄人发动了七次冲锋,守军七次击退。到天明时,关墙上能站着的守军,已不足万人。
楚珩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刀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他靠坐在垛口后,任由军医包扎,眼睛死死盯着关外。
狄人也到了极限。十万大军,伤亡过半,粮草被烧,士气低迷。但他们还在准备第八次冲锋——这是最后的机会。
朝阳升起,照亮尸横遍野的战场。
就在狄人即将发动总攻时,南方地平线上,忽然腾起滚滚烟尘。烟尘中,“楚”字大旗迎风招展。
潼关援军,到了!
两万生力军如洪流般涌来,冲入狄人阵中。狄人久战疲惫,哪里挡得住,瞬间溃败。阿史那铁勒见大势已去,带着残兵败将向北逃窜。
雁门关,守住了。
楚珩看着这一幕,终于松了口气。他想要站起来,却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罗成的惊呼,听见援军进关的欢呼,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有钟声传来。
那是京城的方向。
陛下,臣……幸不辱命。
四、京城钟声
同一时间,京城。
流珠站在宫墙上,望着北方。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下一片青黑。北境战报一日三传,每一次都让她心惊肉跳。
昨日深夜,最坏的消息传来:雁门关城门被炸,守军伤亡过半,楚珩重伤昏迷。她当时差点晕过去,是徐皇后扶住了她。
“陛下,楚将军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徐皇后安慰。
但流珠知道,那是安慰。战场上刀箭无眼,楚珩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
今天一早,她又登上宫墙。按照推算,潼关援军该到了。若不到,雁门关必破。
辰时,钟声忽然响起——不是报丧的钟,是捷报的钟!
“陛下!北境大捷!”白隐几乎是跑着上来的,手里拿着八百里加急,“潼关援军及时赶到,狄人大败,残部北逃!雁门关守住了!”
流珠接过战报,手在颤抖。她快速浏览:楚珩重伤但性命无碍,守军战死一万二,伤八千,歼敌五万……
赢了,但代价惨重。
“传旨,”她深吸一口气,“第一,追封所有战死将士,抚恤加倍。第二,擢升楚珩为镇北大将军,封定北侯,赏金万两。第三,命工部、户部即刻筹措物资,重建雁门关,抚恤北境百姓。”
“是!”
流珠望向北方,眼中含泪。楚珩,你还活着,真好。
她转身下城,脚步轻快了许多。但刚回到养心殿,又一个消息传来——这次不是北境,是西边。
“陛下,西戎有异动。”林啸风呈上密报,“西戎王调集八万大军,陈兵边境。同时,西戎国师摩罗派人送来一封信。”
流珠展开信,只有一行字:“女帝陛下,赌约之败,我国王耿耿于怀。若陛下愿嫁我国王子为后,两国联姻,永结同好。若不愿……刀兵相见。”
赤裸裸的威胁。
流珠冷笑,将信扔在案上:“告诉摩罗,朕的答案只有两个字:不嫁。至于刀兵……大楚刚击退十万北狄,不介意再打一场。”
“陛下,西戎不同于北狄。”白隐忧虑道,“北狄是游牧部落,打仗靠蛮力。西戎半耕半牧,有城池,有工匠,军械精良,更难对付。”
“那又如何?”流珠目光坚定,“他们要战,便战。但战之前,朕要先做完一件事。”
“什么事?”
流珠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修建的巾帼祠:“十日后,巾帼祠落成典礼,朕要亲自祭祀。之后,明德女子学堂第一批女医官毕业,朕要亲自颁发官凭。”
她转身,眼中光芒璀璨:“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不仅能守国门,能治国,还能救死扶伤,能建功立业。西戎想打,就打。但在这之前,朕要先让大楚的女子站起来。”
徐皇后、白隐、林啸风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愿追随陛下!”
流珠笑了。这一路走来,她失去很多,但也得到很多。外祖父、母亲、外祖母用生命换来的机会,她不会浪费。
这万里江山,她会守好。
这天下女子,她会护好。
纵使前路荆棘,纵使强敌环伺,那又如何?
她,赵流珠,大楚第一位女帝,已无所畏惧。
宫外,钟声还在回荡。
那是胜利的钟声,也是新时代的钟声。
一个属于女子的时代,正在缓缓开启。
而她,就是那个推开大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