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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旧事
    沈川学会做饭的第五天,他做了一桌子菜。

    不是沈远指导的,是他自己一个人做的。从早上开始忙活,洗菜、切菜、炒菜、炖汤,一个人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忙得满头是汗。

    沈远坐在院子里抽烟,时不时往屋里看一眼,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有点不放心。

    沈磊在旁边笑:“爸,你进去看看呗,别把厨房烧了。”

    沈远瞪了他一眼。

    “你进去看。”

    沈磊缩了缩脖子。

    “我不敢。他说了不许人进。”

    沈远哼了一声,继续抽烟。

    沈梅在旁边择菜,也笑。

    “让他自己来吧,”她说,“总要迈出这一步。”

    沈岩坐在柿子树下,老黄趴在他脚边。他看着屋里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看着那些从窗户飘出来的油烟和香味,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他紧张。」沈念说。

    沈岩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

    「你想进去帮他吗?」

    沈岩想了想。

    “不想。”他说,“他自己想做的,就该自己做。”

    沈念没有再说话。

    中午的时候,沈川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吃饭了!”

    那声音里带着紧张,也带着一点骄傲。

    沈远第一个站起来,走进屋。

    沈磊和沈梅跟在后面。

    沈岩最后起来,慢慢走进去。

    桌上摆着六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鸡蛋,一个凉拌黄瓜,一个炒土豆丝,一个青菜,一个紫菜蛋花汤。

    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的。

    沈川站在桌边,两只手攥在一起,紧张地看着他们。

    “尝尝。”他说。

    沈远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放进嘴里,嚼了嚼。

    沈川盯着他。

    沈远嚼了半天,咽下去。

    沈川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沈远抬起头,看着他。

    “不错。”他说,“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多了。”

    沈川愣了一下,然后脸上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沈远说,“都坐下,吃饭。”

    大家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

    沈磊夹了一筷子炒土豆丝。

    “嗯,比上次好。”他说,“盐正好。”

    沈梅夹了一筷子青菜。

    “嫩,火候正好。”

    沈岩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味道也足,糖色上得刚刚好。

    他抬起头,看着沈川。

    沈川正紧张地看着他。

    沈岩点了点头。

    “好吃。”

    沈川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沈岩看着他笑,嘴角也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说。

    沈岩没说话。

    但他知道,他是真的在笑。

    ---

    吃完饭,沈川收拾碗筷,沈远坐在院子里抽烟。

    沈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远忽然开口了。

    “这孩子,”他说,“是个好孩子。”

    沈岩点了点头。

    “能吃苦,肯学,不抱怨。”沈远说,“这样的人,到哪儿都能活。”

    他看着远处那棵槐树,声音很轻:

    “你妈要是看见他这样,一定很高兴。”

    沈岩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枚石头。

    温润的,虚无的。

    它们在。

    “你妈的事,”沈远忽然说,“你想听吗?”

    沈岩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沈远抽了一口烟,吐出来。

    “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他说,“你妈年轻的时候,不是一开始就在城里的。她在这儿长大,在这儿出嫁,后来又走了。”

    他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她嫁给你爸的时候,我还不认识她。后来她带着你回来,我才知道,原来她就是沈家的孩子。”

    “她那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和你一样。”

    沈岩听着,没有说话。

    “她跟我说过一些事。”沈远说,“说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说她害怕,但不敢让别人知道。说她最怕的,是让你也变成这样。”

    他转过头,看着沈岩:

    “后来你果然也变成这样了。”

    沈岩沉默了几秒。

    “她怕什么?”

    沈远想了想。

    “怕你孤单。”他说,“怕你一个人扛。怕你没人说话。”

    他看着远处: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沈岩低下头,把那两枚石头握得更紧。

    “现在呢?”沈远问,“你还孤单吗?”

    沈岩想了想。

    “不。”他说,“有你们。”

    沈远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

    那天下午,沈岩一个人去了河边。

    他蹲在那儿,把那两枚石头浸进水里,看着那些在水里晃动的光影。

    沈远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她最怕的,是让你也变成这样。”

    他已经变成这样了。

    从七岁那年,就变成这样了。

    能看见那些东西,能听见那些声音,能感知那些别人感知不到的存在。

    他害怕过。孤单过。一个人扛过。

    但后来,有人来了。

    魏工,林婉,周博士,沈念。

    沈远,沈磊,沈梅。

    苏暮。

    现在又有了沈川。

    那些害怕,那些孤单,那些一个人扛的日子,都过去了。

    「你在想什么?」沈念问。

    “在想妈妈。”沈岩说,“在想她怕的那些事。”

    「现在呢?她还用怕吗?」

    沈岩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说,“有人陪我了。”

    「那就好。」

    沈岩看着水里的倒影,看着那个模糊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妈妈在门里说过的那句话。

    “你在外面,好好活着。等有一天,你也走到时间的尽头——妈妈在那儿等你。”

    他在好好活着。

    真的。

    ---

    晚上吃完饭,沈川忽然问沈岩:“哥,你以前在城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沈岩愣了一下。

    沈川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我就想问问。”他说,“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沈岩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些事,那些年在规则中心的日子,那些测试,那些痛苦,那些差点醒不过来的时刻——他能说吗?说了沈川能懂吗?

    「说一点也行。」沈念说,「不用全说。」

    沈岩想了想。

    “以前,”他开口,声音很慢,“在一个地方待着。每天被关着,出不去。”

    沈川听着,没插嘴。

    “有医生,有护士,有很多仪器。天天检查,天天测试,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看着远处,看着那些在黑暗里模糊的山影:

    “有时候很疼。疼得想死。但死不了。只能熬。”

    沈川没有说话。

    “后来出了事。”沈岩说,“睡了很久。四个月。”

    “醒过来之后,就来了这儿。”

    他转过头,看着沈川:

    “就这些。”

    沈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哥,你以前……好苦。”

    沈岩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

    沈川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以后,”他说,“有我。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沈岩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他伸出手,在沈川肩上拍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沈川没动。

    就那么让他拍着。

    ---

    那天晚上,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规则中心的地下七层,站在那间监测室里。四周都是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仪器。没有人,只有他自己。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握着那两枚石头。

    温润的,虚无的。

    它们在。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沈川。

    沈川站在那儿,看着他,笑着。

    “哥,”他说,“我来接你了。”

    沈岩愣了一下。

    “接我?”

    “嗯。”沈川说,“回家了。”

    沈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朝门口走去。

    走到沈川面前,沈川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暖。

    和妈妈的手一样暖。

    他们一起走出监测室,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有光。很亮,很暖。

    他们朝那光走去。

    越走越近。

    然后——

    沈岩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两枚石头。

    它们在。

    他转过头,看向堂屋的方向。

    沈川在那边睡着。

    也许在做梦。

    也许在笑。

    沈岩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沈川起来的时候,发现沈岩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

    他走过去,在沈岩旁边蹲下。

    “哥,你起这么早?”

    沈岩点了点头。

    “睡不着?”

    沈岩想了想。

    “做了一个梦。”他说。

    沈川看着他。

    “什么梦?”

    沈岩沉默了几秒。

    “梦见你来接我。”

    沈川愣了一下。

    “接你?”

    “嗯。”沈岩说,“从那个关我的地方,接我回家。”

    沈川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笑了笑。

    “那不是梦。”他说,“是真的。”

    沈岩看着他。

    “我现在就在这儿。”沈川说,“天天陪着你。”

    沈岩点了点头。

    “我知道。”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沈远已经起来生火了,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沈磊在院子里劈柴,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沈梅在喂老黄,老黄摇着尾巴,等着吃饭。

    沈岩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在晨光里慢慢动起来的人和事。

    他想,也许这就是家。

    不是梦。

    是真的。

    ---

    那天中午,沈远说要办个事。

    他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包括沈岩和沈川。

    “今天,”他说,“给沈川认个亲。”

    沈川愣了一下。

    “认亲?”

    “嗯。”沈远说,“你是沈家的孩子。虽然不是沈岩他爸生的,但你是他妈生的。你妈是沈家的人,你就是沈家的人。”

    他指了指那棵槐树:

    “咱们沈家,没那么多规矩。但认亲的事,得在槐树下办。”

    沈川听着,眼眶又红了。

    沈远看着他。

    “怎么,不愿意?”

    沈川使劲摇头。

    “愿意!愿意!”

    沈远点了点头。

    “那就走。”

    他们一起走到槐树下。

    太阳正好,把整个槐树照得金光闪闪。那四块石头被晒得暖暖的,坐上去很舒服。

    沈远让沈川站在槐树

    “跪下。”他说。

    沈川跪下去。

    沈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沈氏一族,代代相传。今有沈川,认祖归宗。从今往后,沈家的事,就是他的事。沈家的人,就是他的家人。”

    他念完,把纸叠好,放进沈川手里。

    “起来吧。”

    沈川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沈远看着他。

    “以后,你就是沈家的人了。”

    沈川点了点头。

    “我知道。”

    沈远笑了。

    “那就好。”

    沈磊走过来,在沈川肩上拍了一下。

    “兄弟。”

    沈梅也走过来,笑着看着他。

    “弟弟。”

    沈岩最后走过来。

    他站在沈川面前,看着他。

    沈川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

    然后沈岩伸出手,把手里那枚温润的石头递给沈川。

    沈川愣住了。

    “哥?”

    “拿着。”沈岩说,“给你。”

    沈川看着那枚石头,看着它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眼眶又红了。

    “这是妈留给你的。”

    “现在也是留给你的。”沈岩说,“你也是她儿子。”

    沈川接过那枚石头,握在手心里。

    很暖。

    和妈妈的手一样暖。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石头,看着它在自己手心里静静地躺着。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岩。

    “哥,”他说,“谢谢你。”

    沈岩摇了摇头。

    “一家人。”他说,“不用谢。”

    沈川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但他不在乎。

    他站在槐树下,站在那些人中间,站在阳光里,笑着,流着泪。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

    那天晚上,沈川把那枚石头放在枕头边。

    他躺在床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它一直温温的,握在手里舒服得很。

    他忽然想,妈妈是不是也这样看过它?

    在她年轻的时候,在她还没离开的时候,在她还在这儿生活的时候。

    她一定也这样看过它。

    摸过它。

    想过来来去去的事。

    沈川把那枚石头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他想,以后他也会这样看它。

    一直看,一直摸,一直想。

    想妈妈,想哥哥,想这个家。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槐树下,穿着碎花裙子,笑着看着他。

    他知道那是谁。

    他想喊她,但喊不出声。

    她就那么看着他,笑着,然后慢慢消失了。

    沈川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枕边那枚石头上。

    他把石头握起来,贴在脸上。

    很暖。

    和梦里那个笑容一样暖。

    他笑了笑,起床,开始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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